正文 第一章 遭遇

作者: 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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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0二0年夏，中国，山东，青岛。

　　一个年轻人在海边独行，每碰到一个人就上前搭话，然后分开，再走，说话，再分开……他不是在找人或打听地方，而是在找工作。常海，男，25岁，作为一个毕业已经三年的大学生，自从投入到社会，他还从没在哪个公司待到半年以上，换言之，就是从来没超过试用期就被人扫地出门了——不是他工作不努力，也不是他文凭不过硬，而是他……运气实在不好！跟每个雄心勃勃的大学生一样，常海也有过许多幻想，刚毕业时就跟人合伙倒腾蔬菜，妄想着“白手起家”，结果俩月之后一算帐，自己吃的和卖的一样多，当然，收入是负数；没办法，常海只好改行，在一家网吧找到了工作——唉，为什么人要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呢？我们都知道，网吧的工作很无聊，有时候别人玩你在一边看着干着急，一急自己就玩上了……常海倒霉在不只是上了“网游”的瘾，而且是上瘾之后网吧就停业了——老板都破产了，常海也只好滚蛋了，从此，他只在青岛的“网吧公司”找工作，因为可以工作娱乐两不误……这种“工作精神”不大招人喜欢，所以在每一家都干不长，于是一家接一家，直到今年春天。

　　今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常海跟人打架了，顺便也炒了老板，宣布再一次“失业”。事情的发生是这样的：有位顾客请教关于某网游如何升级快的问题，常海细心指导，循循善诱，总算让这个菜鸟明白了啥叫“组合键”，开始有板有眼的操作……常海很欣慰，在“学生”背后伫立良久，直到别人叫走他；等常海忙完了再转回来时，见他的学生又欣然恢复了菜鸟本色——我们生活中常会碰到这种人，明明自己水平很菜，却很没有自知之明，而且很不虚心，觉着自己“天纵奇才”似的，对高人的指点嗤之以鼻，刚学会走路就想独辟蹊径成为游戏中的大虾……常海的学生无疑是这种人！于是常海大怒，以为自己的“师道尊严”受到严重挑衅，重重拍了那人的肩膀，然后，混战开始了……

　　战争以常海付出了惨重代价而告终，因为他的学生是跟别人成帮结伙来的，寡不敌众；但常海从小爱好中华武术，对“技击”有较深入研究，虽然鼻青脸肿，还能自己打车去医院。在医院里包扎完毕，常海走出了大门，不禁犹豫彷徨起来，想着人生的下一个坐标该从哪个网吧开始……却见对面走来四个互相搀扶的人，看打扮很是眼熟，不对，分明是刚刚分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又是一场混战……

　　第二次战争常海采取了战士的“冲撞”技能，突袭成功，四个人躺了一地，既然是在医院门口，他们爬也能爬去急诊室，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生存希望；常海一阵拳打脚踢之后，带着胜利者傲然的微笑，分开围观的人群，打了个车扬长而去。

　　这里是青岛的一个海滨养殖场，常海不敢回临时住处，怕有警察在那里守他——还不知道自己得罪的人是不是有背景，出于安全的考虑，常海随便找个地方下了车。正茫然溜达着，见前边有几个人凑作一堆儿叽叽喳喳，他一时好奇走过去看，原来是个算卦的摊子。常海想，左右无事，就当打发时间吧。在马扎上坐下来，问起“前途”来。其实，常海应该算个“无神论者”，但这三年来焦头烂额的闯荡，使他产生了“宿命”的感觉。偶尔晚上睡不着觉，思想着毕业后的生活，有些虚度光阴的惆怅，总每每自问，是哪里做错了？怎么梦一样的就过了许多日子？自己得到了什么？收获了什么？难道以后也要这样生活下去吗？……

　　而人的生活是有巨大惯性的，早晨一爬起来，就什么都忘了，一门心思地惦记自己的游戏人物，计划着怎么抽时间去练级打怪做任务……总是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有时候常海会厌倦这种无聊的生活，想寻找些别的乐趣，但怎么也抛舍不开，习惯了被生活的惯性牵着鼻子走，也就茫然无目的了。

　　今天常海被人用椅子开了“瓢”，好在“瓤子”没出问题，“当头棒喝”之下，大概清醒了些。孔子说“五十知命”，常海仿佛历尽了“沧桑”，提前了一半时间。

　　“常先生，看你面相是个实诚人，老朽若话语冒犯，还请担待一二。”算命先生问了常海的生日和姓名，掐了半天指头，又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半天后说道。

　　“您说，您说。”看着算命先生严肃的表情，常海心情忐忑起来。

　　“先生，你这个‘命造’……难，难啊！”见常海惊讶地啊了一声，算命先生咂咂舌，表情更是沉重——反正干这行儿是吓死人不用偿命的，“你的八字缺水，虽然名字里有‘海’，但远水难解近渴；近来又‘驿马’星动煞宫，主颠沛流离之兆，更有血光之灾——”

　　常海的衣衫不整、血迹斑斑，一看就是刚经历了“血光之灾”！脸色本来就有些苍白的常海……更加“白”了。

　　“所以你只适合在海边找工作，或找与水相关的工作……”算命先生继续道——这里就是海边，好不容易逮个信命的，若是住在附近，能常来照顾他的生意。

　　“啊，原来这样，”常海沉吟着，那张纸上的鬼画符，他只能认得些字，那些字里边的联系就不知道了，什么父母、子孙、官鬼、兄弟、妻财之类的，太深奥了，自己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那么与电脑有关的工作行吗？也是在海边。”他总忘不了网吧和游戏。

　　“嗯……”算命先生沉吟起来，手指头仿佛无意搓动了一下，常海马上会意，一张十元的票子递上去——在网吧里工作，察言观色，闻弦歌而知雅意，人情世故他还是懂得的。

　　“如此说吧，”算命先生两根细长的手指夹住票子，然后一转就没了，看得常海崇拜不已，“电脑有火，那是会‘反乘’水的，所以最好不要碰那东西，不过若是能住在海边，每天都跟水亲近，你的八字就会草成个‘润下局’，那点小火也不用惧怕了。”算命先生手抚下巴，胸有成竹说道。

　　“啊，谢谢指教。”常海只看人满脸的皱纹就信了八成，再加上两个“术语”就实打实深信不疑了，像是看到了“指路明灯”，大喜之下抬起屁股就要走。

　　“且慢！”算命先生如何会轻易放过赚钱的机会，“我看先生面带桃花，不远将有一次感情磨难，难道你不问问么？”

　　“这个……”常海手伸进口袋，摸着不多的钞票犹豫起来——因为赚钱不多，所以他素来俭省，今天去了趟医院，花钱已经超支了，在这里又花了二十，加起来顶上他半个月的生活费，将来还要租房子找工作，这钱，实在太不凑手了！

　　“官杀忌神，桃花带煞，男女淫恣，竟至于斯……”算命先生念念叨叨，每个字都拷问着常海的“经济支付能力”。

　　“我还是改天再来吧！”常海就是“赶着不走打着倒退”的驴脾气，见了算命先生摇头晃脑的样子，心生反感，掉头不顾而去。

　　青岛虽然已经成了中国的第三大港口，市区不断扩大，但哪个地方有几处网吧基本被常海摸得烂熟。说实在的，海边的网吧寥寥无几，因为此地潮湿，海风又对电子元件有腐蚀性，所以没几个老板愿意将网吧放在这里烧钱。按照算命先生所说，常海把能听见“海潮声”的网吧都转遍了，也没人要他。不得已，他又回到这个海滨养殖场，打算在这里找个活儿，先管个温饱再做打算……但倒霉蛋就是倒霉蛋，人一听他没有任何养殖工作经验，就摇手摆头……唉，在“海边”找工作，谈何容易！

　　常海的工作要求越来越低，到最后磨破了嘴皮子，只要“管吃管住”就给人干活的条件都开出来了……还是没人要他！常海百思不得其解，中国的工资标准比十年前翻了十番，已经跟国际接轨了，为什么找个光出力不拿钱的活儿还这么难！难道自己一个大好青年就要饿死了不成！

　　其实，常海忽略了他的形象问题——谁一见这个头上缠着绷带、身上血迹斑斑的青年，都会当成是不务正业的痞子，最多“黑社会”需要这种“人才”，何况现在的黑社会大多进步到了“只跟人谈事”的地步，就是要帐的“小弟”出去也穿的跟白领似的……

　　且说常海碰壁到日落西山时分，终于心灰意冷了，机械迈动双腿向前走着。过了海滨养殖场就是海滨浴场，正是夏季，这里有许多游人，当然，也有不少美女，而且是“穿得很少”的美女……但常海“取次花丛懒回顾”，只是直了目光看着前方，周围的笑声和叫声仿佛都离他很远，仿佛他“遗世而独立”，是一个受了伤的“哲学家”，只是步伐不够坚定，而这身“迥异流俗”的打扮和神态，更说明了他是沉浸在自己精神天地里的“思想家”……

　　“哎，你怎么才来？人家都等你老半天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呼唤道，接着一个秀发飞扬的美女跑了过来，一把挽住……常海的胳膊，常海虽然此时有些迟钝，但立刻感到身体成了热辣辣目光的焦点，这应该归功于玩游戏而培养起来的“直觉”，就像你的游戏人物穿着高级装备招摇过市时，会感到别人的羡慕和嫉妒，甚至还有仇视……于是常海立刻明白，身边这位美女“级数”不低！

　　美女身披浴巾，只比常海低了半个头，若只论身高，俩人倒是相配；但常海一身“与众不同”的打扮，破坏了众人的审美情趣，让人有了“牛粪顶上插鲜花”的愤怒！

　　“想不到娟娟的如意郎君这么‘酷’啊，怎么了这是？跟人刚练过啊？”像一切老套的情节，美女身后立刻会跟进几个满脸粉刺的……或小痞子，或追求者，这次也不例外；常海甚至还知道他这个“临时抓来的壮丁”该做什么，于是他二话不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第二次发动了战士的“冲撞”……这次战果依然辉煌，连美女也被他扯倒在沙滩上……

　　打架的场合不同，战术也不同，在沙滩上打架不容易摔伤，敌人不会突然丧失反击能力，所以常海冲撞之后马上用脚踹，对方有三个人，只要一个爬起来后果就不堪设想，常海忙得不亦乐乎，这时候考验他的眼力——不能让人爬远了，否则你顾的一个顾不上另一个；考验他的腿法——你既要破坏对方的重心，也要防止被人抱住脚，不然你就等着挨揍吧；考验他的形势判断力——你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你要用有限的力量打击重点，只要把一个人打得连他爹妈也认不出来时，对方的士气也就涣散了，至此不战而溃……

　　应该肯定地说，常海的战略战术确实收到了效果，就在他一步步迈向胜利的时候，倒霉蛋又倒霉了，他脑袋上挨了一下子，一头栽倒在地……在最后的意识里，他觉得那应该是一个瓶子之类的东西——瓶子是用来盛水的，我命里缺水，所以就应该倒霉……他最后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