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
十年,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什么?
十年时间可以让一个贫瘠的渔村变成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十年时间可以让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变成一个风姿卓越的少妇;十年时间还可以让一个你本来以为忘不掉放不下的人彻底的变成回忆中的死角……
十年,太长了。
公元2200年10月27日,康啸天死后第十年。北京远郊,深夜,坟场。
“撒旦啊,我的主人,在这里我虔诚的献上我的祭品。请你赐予我你的力量,让我真正的成为你的子民吧!”
坟场中心的一块荒地上,约莫十多个穿着复古式哥特服装的年轻男女围着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祭坛站成一圈,他们统一留着长长的头发,画着深黑色的眼圈,脸色煞白。咋一看的话,还真是分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人还是鬼。
在他们中间那个小小的祭坛上,在四个角上分别点着一只蜡烛,在蜡烛微弱而飘忽的光线下,能隐约的看到祭坛中间画着一个鲜红的六芒星,彷佛是用鲜血画成的,在上面躺着一只被绑的死死的活鸡。
随着这群人中间一个祭祀模样的家伙用低沉的语气喃喃的祈祷,边上的男男女女们也紧跟着开始了吟诵起颂扬撒旦的诗句起来。整个坟场本来在深夜就显得鬼气沉沉,现在更随着这一阵阵忽高忽低的祈祷变得分外的诡异了起来。
忽然,那个祭祀模样的人摸出了一把满缀着花纹的古旧匕首,一下割断祭台中间的那只公鸡的喉咙。
公鸡一声悲鸣,从喉咙里涌出了大量的鲜血。所有的人都涌上前去,用手蘸着那些还带着热度的鸡血,在自己身上划出一道道奇异的花纹,更有些疯狂的信徒们,直接伸出了舌头去舔吮那些腥臭的鸡血。
一个属于恶魔的仪式,一群信仰恶魔的人……
为什么每一个时代,都有这么一群隐藏在黑暗深处区别于主流价值观的人存在呢?仅仅是因为年少轻狂还是因为他们确实的能感受到一些常人感受不到的东西?
疯子的眼中所有人都是疯子。问题是,当我们这些自认为正常的人其实是错的时候呢?
就在这群年轻男女疯狂的举行他们仪式的同时,在坟场一角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坟墓碑竟然渐渐的动了起来!
先是墓碑一阵轻微的晃动,然后它前面的坟堆开始慢慢的鼓了起来,零散的泥土和石块不断从渐渐鼓起的坟堆上滚落,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了出来一样。
什么东西会从坟堆里爬出来呢?
死人!
本该入土为安的死人!
随着坟堆的不断拱起,更多石块和泥土滚落了下来。“哗啦啦”、“哗啦啦”,慢慢变大的声音也引起了那堆男女的注意。他们渐渐的围拢在这个坟前。又惊又怕的注视着这个不断变大拱起的土堆。
“祭祀大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个看起来有点胖乎乎的叫小园的可爱女孩害怕的问着那个祭祀模样的人。她胆子很小,是在朋友不断的劝说下为了证明自己也是一个很“酷”的人才壮着胆子参加了这次的活动。
那个祭祀没有理睬她的问题,只是怔怔的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墓和不断扩大拱起的土堆,彷佛在猜测着什么一样。
忽然他仰天一声大叫:“我们成功了,这是来自地狱的恶魔,他将为我们带来撒旦大人的旨意!”说完,他一下趴在了地上,对着那个诡异的坟堆不断的磕头行礼。
祭祀大人都这么做了,其他的人尽管心里就算依然有几分害怕几分疑惑也不得不跟着趴了下去,大家在祭祀的引导下一起朗诵着歌颂恶魔的诗篇。
小园本来不想跪下的,这件事的诡异程度已经超过了她心理承受的范围,她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赌气来到这里,她开始觉得就算被人嘲笑也不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可是在祭祀大人那带着责问的眼神下,她还是只能委委屈屈的乖乖跪下,心中不断的祈祷着。只是这时,她祈祷的对象变成了上帝。
迷途的羔羊,上帝会保佑你吗?
那个坟堆已经不再继续拱起了,它只是保持原来的大小不断的颤动着,那些碎石和泥土纷纷的向下滚落,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那个祭祀看到这种情况,更加的欣喜若狂,他甚至直接爬到了那个坟堆前,努力的用手去拨拉那些石块和泥土,想帮助里面的“东西”早点出来。他一边拨拉着,一边喃喃的说道:“终于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有几个胆子大忠诚度高的人也跟着上去帮助祭祀,剩下大部分为了好玩或者新鲜而来的人却已经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得两脚发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了。
忽然,只听到“唰”的一声,一只漆黑的手臂从坟堆中伸了出来,彷佛长了眼睛似的,径直捏碎了祭祀的喉咙!
那个祭祀显然没有想到这种情况的发生,一切都太过突然了,他就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一声,就这么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死去了,成为了他信奉的“主子”第一个祭品。
随着祭祀尸体的倒地,被这个意外情况惊呆了的人们才突然反应了过来。伴随着一声声的尖叫,这些原本跪在地上膜拜磕头的男男女女们立刻四散了跑去。其速度之快反应之强烈恐怕奥运会的短跑冠军也要甘拜下风了。
只有小园,小园不是不想跑,而是根本跑不动,她的两只脚早已经软的站不起来了,而刚刚那只从坟堆里突然伸出的手捏碎了祭祀大人喉咙的时候,她更能感觉到自己的胯下涌出了一阵热流。她现在就像刚刚那只被他们绑在祭坛上的公鸡一样,无奈却又悲哀的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那只伸出的手臂忽然往地面一拍,原本就因为坟堆鼓起而松散了的泥土和碎石瞬间就像一只只利箭一样四处飞溅着。如同一件件追魂夺命的暗器一样,瞬间取走了那些四处逃跑人的性命。
眼看着十多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眼睁睁的消失,几分钟钱还和自己一起祈祷的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尸体,小园被惊呆了。她的一双眼睛瞪的如铜铃一般可是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嘴巴长的大大的可是却还是觉得呼吸急促!
她知道自己错了,自己这帮人唤醒一个不该被唤醒的人。她想晕过去,这样就不用面对眼前的恐怖和血腥了,可是她偏偏去晕不了。她就这么长大着嘴,喘着粗气,瞪着眼睛注视着一具同样漆黑如铁的尸体慢慢的从坟墓里爬了出来,两行泪水不知不觉中已经流了出来……
小园看到了她一辈子也忘记不了的景象:那只黑色的手往地上随意一拍杀死了除了她之外在场所有的人之后,用力的撑在了地上,好像是有一个人在努力的从地底往上爬一样。果然,不到片刻的功夫,一具同样漆黑如铁的身体慢慢的爬了起来。这具身体很是高大,一看就是属于一个男人的。可是因为天色的原因看不清面目,小园唯一能看到的就是那个“男人”左胸上的一个醒目的大洞!
一具心脏被穿透的尸体,一个浑身漆黑的鬼魂,他究竟是什么东西?!小园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现在的她脑海里一片空白,因为过分的恐惧,她的大脑已经停顿了。
如果说刚刚发生的事情是让小园觉得恐怖而诡异的话,那接下来发生的事就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了。只见在月光下,那具黑色的身体慢慢的开始变化,他的肌肤下面像是有无数的蛆虫在蠕动,整个皮肤一下子变得起伏不平起来。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那个男人胸前的大洞竟也随着身体的蠕动而慢慢的愈合了起来,原本黑色的肌肤就像是剥落的老皮纷纷褪下,露出了一层洁白细致的皮肤……
那个男人在月光下弯起了身子,就好像一只等待着蝶变的毛虫。慢慢的,原来那具黑色丑陋的尸体变成了一具高大、白皙、匀称的身体,那个男人的脑袋也渐渐长出了满头茂密的长发,五官也渐渐的明朗了起来。
转眼之间,刚刚那具恐怖的活尸就变成了一个高大英俊如同古希腊雕塑一般完美的男人。黑色发皱的外皮被洁白细致的皮肤所取代,朦胧的五官现在变得清晰明朗,胸前的那个大洞也已经消失到不见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彷佛是所有女人梦中的白马王子一般的完美。
小园惊呆了。刚刚还是弥漫着死亡和杀戮气息的墓场一下子因为主角的蜕变竟然就像是初春的花园一般的浪漫。她的头脑再一次的一片空白,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恐怖了,而是被眼前这个男人的完美所吸引。
女人总是会被一些外在的东西所迷惑而忽略了事情的本质,她们太喜欢被自己的情绪所控制了,就如同眼前的小园一样。
只见那个男人对她微微的一笑:“今天几号了?”声音低沉而富含磁性,相当的悦耳。
“10月27日。”小园轻轻的说道,脸不知不觉已经红了起来。
低下头的她没有发现那个男人因为她的回答而略微的皱了一下眉头。
“几年?”那个男人接着问道。
“什么?”小园听不明白,反问到。
“我是问现在是公元几年?”那个男人很温和,丝毫不像是刚刚才杀了十多个人的凶手。
“哦,2200年!”小园赶紧的回答到,她故意低着脖子,仰视着看着眼前那个高大的男人,性感的小嘴自然的嘟了起来——所有的朋友都说这个样子的她是最可爱的,她希望让眼前这个帅的惊人的帅哥能够注意到她。
果然,那个男人渐渐的向她走了过来,直到这时,小园才发现居然他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如同一个刚出身的婴儿一般的干净。她的脸唰的一下红了起来,赶紧低下了头,心扑通扑通的跳的飞快。
她在害怕些什么但同时也期待着相同的事情——矛盾的女人。不是吗?
只见那个男人,慢慢的走到了她的身边,俯下身子注视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女人,然后微微一笑,嘴巴几乎靠着小园的耳朵说道:“谢谢!”
小园感觉到那个男人在自己耳边吐气的声音,脸上烫的几乎可以烧开水了。可是她不愿意在他的面前显得失礼,于是赶紧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喃喃的说道:“不用谢了啦!”
现在她有好多问题想问这个男人:他为什么会从坟墓里爬出来,他究竟是干什么的,他会有什么打算,他的过去是怎样的,他喜欢什么颜色,他的星座和自己配不配……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准备对自己怎么样?
小园永远也想不到那个男人会这样对自己:就在他如同一个温柔的情人一般在她的耳边窃窃私语的时候,就在她脸红耳赤的幻想着一些粉红色绮梦的时候,那个男人的手如同一条温柔的围巾,抱住了她的脖子,然后轻轻的一拧。
“咔”的一声,小园死了。小园直到死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他杀死,她直到死的时候还在幻想着一些美好浪漫的事情发生。可是她还是死了,悄无声息,毫无痛苦的死掉了。
上帝是不会挽救迷途的羔羊的,自己犯的错误只有自己的血和汗来弥补和承担。
那个男人轻轻的放开了小园的脖子,毫不在意看着小园如同一堆烂泥一般的倒在了自己的墓前。杀人对他来说本来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的不值一提。
他上下打量着自己的身体,嘴里喃喃的说道:“十年了,十年了!李建,你还好吗?我来看你了!”
忽然,他仰天一声怒吼,一掌拍在了自己坟前的墓碑上。那花岗岩打造的墓碑竟然禁不起他的一掌,应声被拍成了两段!
他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在那被拍断的墓碑上,然后扭头大步的走出了坟场。
整个坟场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起来,十多具鲜活的尸体汨汨的留着鲜血,祭祀被捏断喉咙的痛苦和小园陶醉在绮丽幻想中的甜蜜以及十多个人在奔跑中的惊惶——种种复杂的表情给这个坟场的“新人”们增添了一丝诡异的色彩。
月光下,那个拱起的坟堆前,刚刚被那个男人一掌拍断的墓碑上赫然刻着一行字:康啸天,卒于2190年,享年2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