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在家排行老末》老大留平头,嘴唇很厚,动一下眼珠费老大劲。老大在家排行老末,也不像黑社会的流氓大哥,全身上下除肚囊子外无一大处,不知为什么叫老大。熟悉老大历史的人说,二十几岁时,老大跤好,常有人找上门切磋。现在,随便谁也能把老大面口袋似的撂倒。老大喝酒,但从不豪饮,同事都去他家喝过。
那日,狗缩子叫老大玩几圈儿去,老大不去。狗缩子俩眼瞪成二筒,满大街嚷嚷:我他妈是娘们儿!
二胜和老大开铲车去新港,路上有个小青年说老大按喇叭吓着他了,索赔……二胜回单位把老大的雄样儿“贴”得满世界。老大的铁哥们儿四海有回憋不住,数落他:“你是不是给圈傻了,茶淀八年你算白呆了,人家骑你脖子上拉屎,您说‘站好了,别摔着’,往脸上吐唾沫,您老擦都不擦,‘自个儿干去’……”
以前极温顺的媳妇也看他不顺眼,动不动就甩咧子。老大吼了一嗓子,见媳妇眼圈儿泛红,忙作揖道歉。老大把脑袋都揉疼了,做人可真难啊……
《眼前晃着张床》季老六活在这繁华都市,并不觉得一身打扮、一表人才有碍市容,还专往人多的地方钻。人见人嫌。车队的年轻司机,擦擦车,他也怪话连篇:“给媳妇洗身子呢!瞧把你们美的……”季老六开车属横冲直撞型,就像他走路,十里飘“香”,谁都得绕着走。那一日,季老六早晨起来有点感冒,老婆给他几粒药,嘱他中午休息时再吃,他一上车就塞进嘴里。没多会儿,药劲儿上来了,眼前晃着张床。季老六摸出小酒瓶,猛灌了两口。他道是提提神,兼治感冒,谁想,越来越迷糊……
季老六逃出几十里,停下车,前后转悠了一圈,乐了,心说:这车跟俺一个样,尽罩着油泥。可季老六乐得太早,没几天就被交通队“请”了去。你道为啥?只因方圆百里,季老六和他的车长了一副百里挑一的好模样儿。
《早进城一年》大李是广告公司副经理,二李是美术设计。大李送货途中将二李新近完成的沙盘损坏,回来冲二李发火:“你这破玩意儿是糖做的?一碰就完!”二李委屈,就顶了几句。大李开嚷:“你不就一外地农民吗,刚从玉米地里冒出来,就敢跟我叫板!”二李也急了,“你素质高,见着女的就眉飞色舞,没女的,一天到晚发呆,挣仨吃俩,买个气门芯都报销。”公司老板大约是想以“李”制“李”,互相监督,倒也不偏向谁。后来大李索要高额回扣,被客户告发,卷了铺盖,这时,二李方知,一向自诩为高素质城市人的大李,原是某县农民,不过比他早进城一年罢了。
《穆先生》穆先生本行是木匠,爱听评书,捎带着学了文化,后来赶巧有个机遇,就成了写材料的。穆先生“文革”时写大字报,骂遍了活的死的,用他的话讲,绝了自己的官运,因为被他骂过的一位后来平反了,穆先生一直提拔不上去。从此,穆先生演练春秋笔法,骂人转弯抹角,捧人不露声色,穆先生还是许多人的先生。
《辈儿小》忠子辈儿小,为老叔李喜主持婚礼那天,忠子一时发蒙,忘记了新娘的芳“姓”,小声问李喜的大姐:“我老婶儿姓什么?”李喜的大姐不假思索,随口说:“姓安。”忠子高声道:“请李先生和安小姐向大家行礼……”此时,李喜的大姐已走开招呼客人,听忠子说弟媳姓安,忙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摆着手,小声嚷道:“不对不对,姓王——”一旁的大妹捅她,“错了!”她又改嘴道:“姓郑,不对,姓吴——”
婚礼结束。弟妹们拿大姐的“即兴表演”开心,又蹦又跳,连比划带叫。李喜的大姐不好意思,“唉,我以为忠子问咱们老婶儿姓什么呢,忘了忠子辈儿小,管李喜他们就叫老叔老婶儿。”“姓王姓郑又是怎么回事?”“我想起咱妈姓王,一急就顺嘴说了,后来大妹捅我,我知道说错了,不知怎么,又把大妹夫的姓儿给捎上了……”
《杜婶》金友种的几畦菜,接墙头儿,就能望见。杜秀文女士眼见那绿不停地漫过来,侵入心底,浓浓的,成一坨心事。
你金友凭啥占我的“房基地”种菜,挤对我盖不起房?杜婶撺掇老伴儿,别让金友种了。老伴儿说:那咱就得盖房,不盖,就得罪下金友。
杜婶嫁河东,娘家在河西。这一东一西,好比天上地下。河西的地不疼人,庄稼被河东比得抬不起头,河西的姑娘、小子也矮下三分。盼几间青砖大瓦房,黄花儿闺女得熬成奶奶婆。眨巴眼工夫,河西起了小洋楼,家家富得流油,工厂的机器声比河东的蛤蟆坑还热闹。可杜婶依旧住在手指头一捅就酥的老瓦房里,梦着四白落地、宽敞豁亮的新瓦房……
“能盖二层楼,就不盖一层!”
“那我就跟闺女儿子到镇上去享福,啥时你盖好房,我们再回来。”
“你趁早走,没你这干巴酱,我还做不成酱肘子啦!”
不过,杜婶到底还是没盖房。小孙子拉着奶奶的手,一劲儿磨:镇上多好啊,镇上多好啊……小镇从此多了个杜婶,也少了个杜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