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芥幽忆

点击:  投票:
  一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过那样的经历,坐在家里的地板上,等着黑夜一点一点地降临,看着我们的身体都在黑暗中泛出朦胧的光。你不会觉得忽然走进了黑暗那样不适应,你不会伸手不见五指。因为这黑夜是你一点一点等来的,你适应了光线变化的全过程。

  总之,我是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我和其子坐在地板上,很久很久都没有动弹。我实在动不了,我觉得自己被什么,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其子,递支烟给我。

  冰破,你的眉间有股杀气。其子给我把烟点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温度,却很哀伤。

  我从火光照耀的烟雾中去看其子的脸,苍白得让人有些心碎。眼眶潮潮的,又是这个样子,让我有种熟悉的穿心透骨之痛。

  其子,能吻吻我吗?

  其子惊讶地望着我,继而微笑。她娇娆地伏过身来,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贴了一下,像一个母亲在安慰自己的儿子。我忽然奋力地扳过其子的头,狠命地贴上她的粉莹的嘴唇,唇蜜混进嘴里,有些甜。

  一分钟以后放开其子,看她被我揉坏的淡妆在脸上一片色彩斑斓,忽然觉得很有成就感。

  其子,你是我的。

  其子的瞳孔在放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她狠狠地咽进去,最终没有流出来。

  其子默默地站起来,然后转身,走进浴室,关上门,大哭起来。

  也许我动作太大,用力太大,其子后脑勺上的发髻,有些乱了。

  我离开这座房子,走上大街。其子的声音在背后嘶哑而嘹亮。我忽然害怕呆在其子身边,害怕留在这座房子里,面对她潮潮的眼眶,让我似曾相识地心痛,我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

  很深很深的夜了,大街上空无一人,我掏出怀里的枪轻轻擦拭。它有些伤痕累累了,枪身上有班驳的擦痕。很难想象,我除了用他射出子弹杀人以外还干过多少龌龊的勾当。譬如当做暗器扔出去,譬如敲烂别人的脑袋,甚至还譬如,帮其子砸开核桃硬硬的外衣。

  二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去找一旨的时候他和其子正打算用核桃炖汤来做晚餐。其子被这个新奇的想法弄得很兴奋,光着脚在家里的地板上旋转起来。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扬起的裙摆上,刺痛了倚在门框上的我的眼睛。

  其子,再转我就掀你的裙子。我点燃一支烟,嘴角上扬地望着其子的双腿,修长而白皙。

  其子忽然停住了,不自觉地按了按裙摆。

  哈哈,一旨从厨房里出来,搂住其子的腰:得了吧冰破,你身边那么多花花草草,哪有工夫理会像她这样不解风情的女人。

  其子羞涩地从背后捏了一旨一下,红晕浮在脸上,无比娇娆。他们打情骂诮的时候完全当我是空气,直到想起还要准备晚餐。

  一旨,核桃的壳弄不开啊。其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冰破,出门左转第一个拐角处右转一百零七米的地方有间铁器店,去买个榔头。一旨冲正在客厅里看动画片的我喊到。

  我不做声,径直走到厨房,从怀里掏出枪,枪拓狠狠击向核桃坚硬的外壳。

  一旨看得哈哈大笑:真有你的冰破,看你的枪硬还是它的壳硬。

  收起你的枪。其子从我手中接过桃仁的时候,长长的发丝垂在我的指间,柔顺而冰凉,我觉得自己,忽然抖了一下。

  三

  我和一旨有着很简单的工作,就是杀人。在别人眼中,我们应该被叫做杀手。但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一旨也是。如果大家定义的杀手就是那种冷血的,孤独生活的人。那么我和一旨都不是。我的生命里有一旨,还有另一些我快遗忘的温情,而一旨的生命里,有我,还有其子。

  冰破,你的眉间有股杀气。一次任务完成之后,一旨在为我处理伤口时候说。没错,我是一个颓废而不多言的人,默默抽烟,独自沉默。可是一旨不一样,他的微笑灿烂如幼童,照耀我的心扉,倾国倾城。喜欢动画片和新闻节目,不沾烟酒。甚至在掏枪,扣动扳机,擦干净枪上的指纹再把枪扔在事发现场这一连串的动作里,我都能看见他始终保持着让人难以琢磨的微笑。除了在执行任务时,一旨身上从来没有任何杀伤性武器。他每次都会换一把枪。但是我,坚持只用一把枪,枪不离身,尽管它已班驳已老旧。

  冰破,因为你对过去念念不忘,所以你坚持用同一把枪。你还有感情,所以你的眉间才有杀气,所以你才会受伤,你心有杂念。

  我的伤很重,无力和一旨争辩什么,何况他如此了解我。

  那次,我开枪得很草率,被目标的贴身保镖反击打中左胸,一旨微笑着没有回头看我,继而开枪打爆那个黑衣保镖的头,白白的脑浆流出来,混着红红的血液,像忽然绽放的玫瑰,娇艳地铺在地上。

  一旨把我抢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醒人事。

  冰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医术,只那一次,我怕自己一刀下错,你将再也不会醒来。

  冰破,你不可以比我先死,那意味着我很失败。我们是一起的,我会永远在你身边,除非我死。

  一旨……我喃喃低语。

  一旨微笑着看我,把我扶到床上。然后伏身吻我的额头:你只杀过你恨的人,没有杀过你爱的人,第一次做得就不够彻底,以后难免会留下痕迹,所以你才会充满杀气,你才会那么容易被人感觉到,才会如此容易受伤。真正的杀手,是要被人忽略掉的,让对方感觉不到你。但是冰破,没关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守护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一旨轻轻拥我的肩:你像一个易碎的陶瓷娃娃。

  然后他关上灯,退出房间。我觉得世界,一下子虚无……

  四

  爱的人,和恨的人,都要死。那是一旨做的事。

  那时候我和一旨还在监狱里服刑,我13岁,一旨14。那个浓眉大眼的男人叫什么我已经忘记了,只是记得他把我和一旨的头按在冰凉的水里,那是他的洗脚水。他没有理由地欺负我们,因为我和一旨是新来的,同一天入狱。

  味道不错吧?哈哈……

  哈哈……

  那些嘲笑,我在水里睁大了眼睛,看见一旨莫名的微笑,他的眼眶有点潮。我忽然恐惧地使劲挣扎。

  还踢我!那个男人恶狠狠地骂道:我操……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下面的话,一旨忽然翻腾起来,转身压在男人的身上,抓住他的脖子,撞向冰凉的地板。那一刻咚咚的声音响彻天际。

  几乎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没有人再管我们,他们惊异的是一个14岁的男孩身上,蕴藏的那股无人能及的爆发力,那么恐怖,震慑了整个世界——他们的世界。那个男人从最初的反抗变成平静,像死了一样平静,艳红的血液额头渗出来,一片……可是一旨还在重复着他的动作,没有人拉他一下,而他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也许,是他根本停不下拉。

  够了一旨!我冲过去,拉开他的手。一旨抬起头来,咧着嘴角对我微笑,剑眉上扬,像在母亲面前受宠的小男孩。

  那个男人最后被送去医院,大概一个月的样子才回来。从此以后,没有人再欺负我们俩。我和一旨被关进黑房里,不见天日,没有时间的流逝,也许就是那时起,我习惯了在黑暗中睁大双眼。

  一旨,你差点杀了他。我在黑暗中说话,像闷闷的炸弹在水里爆炸。

  我知道。一旨的平静,难以言状。

  你……是不想停下来还是……

  我停不下来。一旨如实相告。

  我如此贴近一旨,却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他像虚无的一抹云烟,甚至比空气还要淡泊。我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地等待门外会定时传来的叫喊:吃饭了。像喂猪一样,这样我才能知道,又过了半天。

  13岁的男孩和14岁的男孩,以这种方式相识了——因为同样的罪名在同一天入狱住相同的房间被同一个人欺负,然后决定要一生相守。

  之后的日子,我和一旨开始有规律地打扫厕所,割草……直到焰的出现。

  焰是个大牌经纪人,杀手经纪人。他来到监狱找我们,准确的说是找一旨。

  一旨,你生来就是为了杀人。焰有高挺的鼻梁,平展的额头,戴着金丝边的眼镜,冷峻而秀气的脸庞:我一直在调查你,查了你的生世,也看了你的案底,我可以把你从这里弄出去,但是以后你的人生方向要由我来决定。

  一旨想也没想,回手拍着我的肩膀:这是冰破,我们是一起的。

  我从遮住视线的刘海缝隙中望着焰,焰看着我足足有十分钟,语气忽然冰冷如寒冬里凌冽的狂风:一旨,他的杀气太重。

  一旨没有做声,一如既往地微笑,转身拉起我的手,离开了焰的视线。

  可是最终,焰把我和一旨,一起弄了出去。

  一旨,你为何当初不想也不问焰会让我们的生命怎样发展就决定听他的?后来有一次,我问一旨。

  直觉。我觉得他可以帮我们。况且,对那时的我们来说,只要能离开那个地方,做什么都不重要。一旨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这样告诉我:我也不知道会做杀手。一旨转过头来看我:你怕杀人吗?

  我不吭声,给自己点烟。

  我们是不怕杀人的,因为早就杀过了。

  我知道一旨的意思。

  一旨是个孤儿,他亲手杀了全家五口人,他的父亲,母亲,继母,还有同父异母的两个妹妹。

  一旨的父亲年轻气盛的时候爱上了他的母亲,却在他母亲怀孕之后弃其而去,娶了一个高干家的女儿。很老套的故事。

  一旨的继母一连生了两个女儿,他父亲才想起自己在乡下还有个儿子,于是把一旨接到城里,可是因为一旨是私生子,走到哪里都被人看不起。在乡下的时候常常被一群小孩欺负,而一旨的母亲只会躲在家里哭,不敢抬头走路。有时候一旨就在家门口被别人围着打,他的母亲也只能关起门,不敢出来保护自己的儿子。被父亲接到城里以后,高傲的高干女儿更容不下他的存在,每天让他做完所有的家务,还不给他吃饭,心情好就把他当空气,心情不好就打他出气。而一旨的父亲,总是视而不见。

  一旨曾经给我看他左肩上的一个伤痕,像鱼尾一样,那就是他在家门口被十几个小孩围着打,撞在地上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留下的。

  冰破你知道吗?他告诉我:没有一个人来救我,他们只会笑,就像看猴戏。我的母亲躲在家里,看她自己的儿子血淋淋地回家,无动于衷。

  冰破,我除了出生时第一声是哭出来的,以后的日子都只会笑。他们越打我越骂我,我就越开心,笑得越大声。我真的很开心呢!

  我杀掉父亲是因为他不配做个男人,不配做个父亲,不配活着!

  杀掉母亲是因为她是个懦弱的女人,选错了男人还不懂得拯救自己拯救自己的孩子!

  杀掉那个女人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过!最可恶的是还打她自己的女儿!我的妹妹!

  那你妹妹呢?我尽量用最平静的口吻问他。

  呵呵,冰破,你不知道,她们对我很好的,每天偷偷用零用钱买东西给我吃,她们叫我“哥”——尽管她们妈妈不准她们这么叫,只要她们母亲没有看见,她们就会帮我干活。有一次,我感冒发烧,那个女人骂我打我叫我干活,她们俩偷家里的钱给我买药,买吃的,那个女人发现了,把她们的手打得肿起来……

  那……为何要杀她们?

  因为,我杀了她们的父母,她们会恨我,会恨我你知道吗?我不能想象。而且她们会成为孤儿,会很惨……我不能……死了,就能上天堂,她们美丽而善良,一定是上帝身边的天使,所以她们一定能上天堂,上帝会代我好好照顾她们……

  那时,一旨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睁得很大,布满血丝,嘴角却还是裂开,眉毛上扬,他在笑。可是他的整张脸都变形了,异常恐怖。认识他许多年,只那一次见过他那种表情,像嗜血的,精神错乱的野狼。

  爱的人,恨的人,都要死。这就是一旨

  五

  就像一旨说过的:冰破,你只杀过你恨的人,没有杀过你爱的人,第一次做得就不够彻底,以后难免会留下痕迹,所以你才会充满杀气,你才会那么容易被人感觉到,才会如此容易受伤。真正的杀手,是要被人忽略掉的,让对方感觉不到你。

  一旨,是个真正的杀手。而他说的,都没错。

  在我出生的时候,有个完美的家庭,像王子一样被众人捧在手心。直到第二年,我的妹妹朴朴的出世。

  父亲出生于一个官宦世家,有着极强的重男轻女的观念。朴朴出生的时候,原本等在产房外的父亲的父母拂袖而去,母亲为此气愤难当,从此以后,无休止的家庭战争开始了。

  我原本以为父亲是因为太过孝顺,夹在自己的父母和妻儿之间左右为难而已。母亲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她开始和父亲吵架,和父亲的父母吵架。于是母亲终于被他们所厌恶,觉得她不够贤惠,不尊敬老人,最后,父母分居了。

  这一分,就是5年。

  朴朴小时候很瘦,因为没能得到很好的照顾,她的头发黄黄的在头顶上飞舞,很少,而且发丝很细。她常常用细细的手臂缠着我的胳膊,眼睛里潮潮的。

  放心,哥会保护你的。我总是这样告诉她。

  哥,爸爸呢?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同学都欺负我。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不吭声,母亲在难受的时候都会拉着我说:冰破,你要给妈挣口气,想想他们怎么对我们的,你一定要争气,妈就靠你了。

  她从不对朴朴说这些,她甚至不愿多看朴朴一眼,她觉得是朴朴毁了她的幸福生活。但我要保护朴朴,她是我妹妹,柔弱的,可怜的妹妹啊!

  每次一有机会,我就会在放学的时候堵在校门口,和欺负朴朴的人干上一架,虽然总是会受伤但我很高兴,因为我能保护自己的妹妹,为她出头。可是对母亲,我却无能为力。

  有一次,因为朴朴逃学,母亲打了她。我刚走到楼梯上,听到家里传来母亲的怒吼:你为什么不上学?你怎么这么难养!

  朴朴哭得很大声:我不要上学,大家都欺负我,说我没有爸爸!

  你为什么没有爸爸!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我飞快地冲回去,打开门,一步冲到朴朴面前,挡住了母亲飞来的鸡毛掸子,打在脸上,生疼。

  冰破,儿子,你怎么样?母亲吓坏了,急忙来拉我:妈妈不是有意的。

  我一动不动:妈,请你不要打朴朴。

  什么?

  请你不要打我妹妹,现在不要,以后也不要。

  母亲愣了几秒钟,忽然冲进房间,关上门,嚎啕大哭。

  我轻轻地抱起朴朴,给她擦药。

  哥,你疼吗?朴朴柔软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

  那你疼吗?

  我不疼,我习惯了。可是哥,你……就是朴朴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撕心裂肺地痛。我抱着朴朴。泪流满面。

  哥,妈妈说是我的错?为什么?我错了吗?我可以改的呀。

  别听她胡说。

  ……

  这样的事时时都在上演,我对母亲无能为力。

  直到我6岁,朴朴5岁那一年的除夕夜,我和母亲还有朴朴跟所有人一样到镇上的钟楼前数秒。忽然,母亲怔怔地盯着一个地方,她的眼里空洞地看着一个男人,然后说了两个字:你爸。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朴朴就冲了出去。她倔强地抱着男人的脚,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在拥挤的人潮中变成了一个受所有人关注的风景。那个时候,朴朴回头看着我,她的眼神坚毅而镇定,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朴朴那样的眼光。虽然她的眼眶都是潮潮的,像随时要哭出来,可是在寒夜里却异常明亮,像一团灼热的火焰。

  我于是走过去,对那个男人说:你回来,我就叫你一声爸。

  母亲早已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是朴朴的坚持打动了父亲还是我那一句\"爸\",亦或是母亲的眼泪。我到现在仍然不知道,也无从考证。只是那一刻,烙进了我的脑海。不是年少的无知和时间的流逝可以让它消磨的。

  父亲终于搬了回来,朴朴显得特别高兴,她不再逃学,非常听话,母亲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我能看见她眉目间的笑意。我以为生活就会这样下去了,正常的,平静的,幸福的。但我却错了,错得一败涂地。真正的噩梦,从那一刻才开始启幕。

  父亲那边的人对父亲选择回到母亲身边的做法异常气愤。父亲的父亲冲到家里来,狠狠地给了父亲一个耳光。\"啪\"地一声,清脆而响亮。我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那个老男人拂袖而去,心里忽然涌上四个字:不得好死。

  父亲那边的人最终提出,他们不再管父亲的事情,但是他们要我,因为我是他们家的香火。母亲怎么能放弃我?我是她全部的希望啊!于是父亲那边的人开始过来闹事,想要抢走我,母亲难受就和父亲吵架,父亲往往摔门而去,母亲的所有气愤像当初一样惯性地发泄在朴朴身上,我觉得,我要崩溃了。

  一晃多少年?这所有的一切,终于在我13岁那一年恶化得不可收拾。

  那是一个暴晒的夏日午后,父亲那边的人又一次过来闹事。父亲左右为难茫然失措。他们拽着我的手臂,母亲哭着叫着,不肯松手。

  痛!要断了!我就这么叫了一声。母亲是疼我的,暮地,松手了,我被拖到了门口。我死死地抓着门框,不能松手,不能……

  忽然,一直躲在角落里的朴朴一下冲出来,眼里是父亲出现那晚的倔强和坚持。她冲上去,对拖我的人又打又咬。我不知道他们的反应应该算是正当防卫还是……总之,单薄的朴朴一下子被甩出去了,她被从门口甩了出去,撞在楼梯上的身体一声闷响,她就那样滚下去了,额头撞在墙壁上,血渗了出来。

  妈!我尖叫:朴朴……妈!朴朴死了!朴朴……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他们惊慌地放开我,看着朴朴潮潮的眼眶闭得死死的,我的血液里忽然涌上一阵疯狂,那时候,我的眼里一定是布满了血丝,盈满了杀气。

  我冲进厨房拿起刀,再冲出来的时候,无法抑制地朝向把朴朴扔出去的人身上砍去,我把他压在自己的身体底下,叫着,砍着。。。。。。我知道他死了。。。。。。有人来拉我。。。。。。我知道有人来拉我。。。。。。但是没有用。。。。。。我停不下来。。。。。。就像一旨把别人的头撞向地板的时候一样,停不下来。

  朴朴被送去了医院,等她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监狱里了。朴朴没有死,严重脑震荡,额头缝了7针,轻微肋骨骨折。可是我却是杀人了。

  入狱以后我不再见任何人,朴朴和母亲来了很多次,我都不见。其实我并不怪任何人,只是我谁都不想见,我只想彻底忘了过去不堪的生活。

  父亲离开了这个地方。一年后,朴朴离家出走,再后来,母亲疯了。我就这样孤身一人,遇上了一旨,遇上焰。

  六

  冰破,有些事情在劫难逃。一旨这样告诉我:是命。命,你知道吗?

  就像我和一旨在同一天因同样的罪名入狱?就像一旨遇上其子?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那次任务完成之后,我受了很重的伤。在床上几乎躺了一个月不能下地。我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以后,一旨很高兴,说要去超市买补品什么的回来好好给我补补。我笑着看他说他要是结婚了一定是个二十四孝老公。

  我很少笑,只有在一旨面前,才能笑出来。

  一旨就是那样遇上其子的。

  他看到了站在收银台前找不到钱包的其子。脸色苍白,有些紧张,手足无措。然后一旨就很绅士地走过去替其子结帐。搞笑的是当其子用感激的眼神看他的时候,他竟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纸和笔,飞快地写下家里的电话号码和地址,然后说:你可以明天过来还钱。

  可是其子下午就来了,他们开始有条不紊地交往。

  一旨后来跟我笑言:要是当时装绅士装过头了,不写下家里的地址或者电话号码,现在还不知道谁是谁呢!

  我只是觉得当时,有点怜惜。一旨说。

  而我,却只是记得其子出现在我视线里的那个下午,我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庞和修长的身体,不敢再回头看一旨美艳如孩童般的微笑……

  一直以为我们,我和一旨的世界,是我们两个人的,不会再有第三者。却不知道,我们的生活里,可能出现一个女人,一个像其子这样轻轻说话,简单举止的女人。

  其子不久以后就搬过来和一旨一起住,我于是也识相地搬了出去,夜夜徘徊在十字街头,开始没有理由地空虚和寂寞,没有理由地寻花问柳,夜夜歌舞升平,然后夜半醒来,看着睡在我身边的不知名的女人,对窗抽烟。时不时会去一旨和其子家——那曾是我和一旨的家,见证他们的恩爱。看我的动画片,看一旨扬起的嘴角,或者其子柔软的身体在房间里晃来晃去。

  一旨,一旨,我的一旨。。。。。。

  七

  我还是经常受伤,但是我开始喜欢这些疼痛,痛在身体上,但我的心是温润的。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有理由留在一旨的家里,留在一旨身边,而不是一个人无助地飘荡,像失神的灵魂。

  第一次,其子看见一旨抬着我回家的时候,脸色惨白,束手无策,像是倍受惊吓。

  其子,去端盆水来。还有把我床底下那个白色的箱子拿过来。还有,多拿些棉花和卫生纸。一旨急急地吩咐其子。

  其子愣愣地站在原地,似乎没有回过神来。

  其子?叫你呢!快去!一旨有点急了。

  其子这才转过身,淡紫色的裙摆在空气的流动中扬起来。然后一旨开始动刀。我默默地闭着眼睛,不再看他。

  其子,进屋去。我听见一旨对其子说。其子似乎没动。

  叫你进去!一旨低低地吼到。我从发丝的缝隙中,看见其子潮潮的眼眶,有些晶亮的东西在闪动。忽然有点心疼,也许是我的伤太疼了吧。然后我又闭上眼睛。听见一旨的声音:冰破,你不可以比我先死,那意味着我很失败,我会照顾你,保护你,我会的……

  那是不是其子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血液从人的身体里溢出来?其子是不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身体里面竟会有这么多的血?似乎可以覆盖在整个地球的表面?

  后来,其子就好多了,只要打开门,看见一旨抬着我进来,就会打水,拿医药箱,不会多言,不再愣着。一旨也不再叫她进屋去,她还能在旁边帮着递东西,帮我擦汗,或者血液,只是她的眼眶总是有点潮潮的,我坚持闭上眼睛,不去看她。也不看一旨,难以抑制的微笑。

  我想只有其子这样的女人才能留在一旨身边吧,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需要知道,只要懂得帮忙就好。

  那是些许惬意的日子,我躺在沙发上休息,看着一旨喜欢的动画片,听到一旨在厨房里的声音:冰破,今天炖鸡哦!要不要加点当归什么的,据说这样可以补血哦!

  恩。我应一下。

  冰破,你可以下地了就来帮我尝尝还要不要加点盐什么的。

  叫其子帮你尝。

  什么?其子在窗台上给花浇水,伸一个脑袋进来问我。

  一旨说你懒。我说。

  我什么时候懒了?其子眨巴着眼睛问我。

  他说你不帮他做饭。

  是他说要亲自弄给你吃的,怎么怪我懒啊!

  然后我在沙发上笑得背过气去。再抬头,看见一旨站在厨房门口,一贯微笑地看我,其子也在窗台的地方对我睁大了眼睛,温柔地望着我。

  笑容僵在我的脸上。

  冰破,你可愿永远这样笑着?一旨忽然说。

  我懒懒地往沙发上一靠:这动画片太好笑了。

  哦?有那么好笑吗?我可是看了好多遍了。一旨邪邪地望着我。

  我顺手抓起沙发上的靠垫对着他的脸甩过去。

  冰破,你可知道,你是未长大大孩子。一旨轻松地接住,又回扔给我。

  我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我是爱你的,你知道冰破。我如此希望你笑着。一旨走过来,在我耳边低语:就像我看见其子站在收银台前的那个下午,她像极了你,脆弱而阴郁。

  我饿了,你做饭不做啊?我仍然背对着他。

  好了,马上就能填饱你了。我感觉到一旨转身离去,在我的背后,灿烂地笑在阳光里,倾国倾城……

  身体一好,就该回家,回我一个人的家,想想觉得自己可笑,我是怎样在夜半醒来面对自己身边的不知名女人,怎样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抽烟,而一旨,你可是知道?然后想起焰来,是不是该给我们工作?那样,我又能走在一旨身边,神态自若地拔枪,回头看见一旨不变的笑容,最后听见一旨在和焰讨价还价的时候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宁静而安详。

  那是难得的安详。

  八

  每次焰都会约我们在咖啡厅见面,他喜欢咖啡吗?我不知道,我没有必要知道。我只需要知道我们会在他那里拿到多少的佣金。以及,我和一旨无人能及的搭档。我也很享受和一旨并肩坐在咖啡厅里面对焰的时光,没有鲜血,没有枪声,就像过去那很多年我们共有的平淡和简单。那是生活,我是这么理解的。虽然也许,我们的生活并不正常如别人。

  一旨甚至会在和焰谈价钱的时候把油言酱醋这些都饶有兴趣地算进去,气得焰吹胡子瞪眼。我会忽然敏感起来,想起焰一开始就对我说过的话:冰破,你离开一旨吧。

  什么?

  你不应该呆在一旨身边。

  你凭什么?

  一旨不会让你离开,你自己也不知道吗?

  你想说什么?

  好,我告诉你。你充其量就是个三流杀手,你真的以为你和一旨是天衣无缝的搭档?你会拖一旨后腿的。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吧?

  那个下午,焰约我一个人在咖啡厅见面,他的眼神一如初见我时,直直地看着我。我想掏枪,打爆这个高傲的头颅,毁了这张英俊的脸庞。但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默默地站起来,转身离开。

  焰是个猎人,他的眼里,也许只能看见花花绿绿的钱,他可知道,我和一旨,谁没有谁,都不能活。

  一旨,你就愿这样被焰多提走三成的佣金?我看着一旨的眼睛,希望能看到些什么,只要他的一个眼神,我就能决然地离开,只要是他……

  我不要你离开我,你不能没有我。一旨笑着,像不更世事的少年:我们不缺钱,我们缺的,是彼此。

  我们缺的,是彼此……我笑了,淡淡的,不动声色的,笑了。

  整整八年。。。。。。

  就像一旨说着的,命,是命,命中注定,没有理由。

  九

  直到一旨,终于死了。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抱着一旨回家。

  他在我怀里耷拉着头,他还有暖暖的体温,他的血液从背后渗出来,温润地渗入我的指间,滴滴嗒嗒。。。。。。空旷的世界,它们都要嵌进我的肌肤,蒙蔽我所有的听觉和视觉,然后一路滴洒。

  我一脚踹开门,疯子一样大叫:其子!其子!拿药箱!棉花,卫生纸,水!

  其子也许以为我会和一旨一样有着精湛的医术,她从容地帮着忙,却没有注意到一旨的脸庞在一点一点地苍白下去,她没有感觉到一旨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对不起,其子。我轻轻地拥着其子:我没有一旨那样的医术,我很久没有给人动过刀了,我……

  其子忽然发疯地尖叫起来:是你!是你!是你害死了一旨!她尖叫着抽打我,眼泪像洪水决堤。我紧紧地抱她,直到她终于累了,在我怀里死寂地睡去。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的泪水像一旨的血液,犀利地在我的手指上辟开一条长沟,黑夜清晰,真的清晰,一点都不迷糊,所有的东西在我眼里都是一层薄纱,披着这层薄纱,它们发出令人眩晕的白色寒光。我的手指麻木而坚硬,等着血液和眼泪融化或是清晰。

  我把其子抱起来,走进房间,放在床上。一点一点褪掉其子的衣服,看她的身体在皎洁的月光下泛出白光,错落有致。我站在床边,有十分钟,然后替她盖上被子,轻轻地退了出去。

  忽然我累了,很累很累,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我坐在地板上,擦拭着一旨的血液,看着熟睡的一旨,苍白的脸庞,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你是睡了吗?一旨,告诉我,你只是睡了……

  深夜,我在后山上火化了一旨的尸体,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像一旨的温柔气息还在我的身边萦绕。熊熊的大火中,一旨的脸颊又泛起温润的红光,他微笑的脸从来不曾改变过,似乎下一秒他还会坐起来,笑着看我说:冰破,我是爱你的。

  火,居然是有声的,筚。。。。。。拨。。。。。。

  一旨,起来。。。。。。你起来。。。。。。

  忽然我像其子一样大哭起来,在风中战栗着,看着一旨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变成粉尘,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一旨,你不是说过和我永不分离吗?一旨,你怎么可以扔下我?一旨,你还在哪个角落里对我微笑着吗?一旨,我不会把其子交给任何一个别人,我不会,我爱她,像爱着你一样爱她……

  我掏出怀里的枪,它笑着看我,它是会笑的知道吗?它会钻进我的嘴里,然后冰冷的铁皮抵着我的舌根和上鄂。

  一旨,是不是可以泪滴枪穿?

  我在山坡上抽完了整整一包烟,我觉得我要吐了。

  天空终于开始泛白……

  我抽完最后一支烟,在晨风轻扬的时候下山了。只是忽然发觉自己笑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如当初一旨灿烂如花的笑容,在阳光下一头短发泛着金光,倾国倾城……

  其子忽然间,疯了。她有时候很正常,像以前一样,有时候只是沉默,默默地流泪和抽搐,有时候像疯子一样砸东西,大声咒骂我,扭打我,大叫着是我害死了一旨。

  一旨死后一个半月的那天傍晚,刮起了台风,乌云密布,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另人恐惧的墨紫色,扬起的沙土,树叶,哔哩吧啦地打在玻璃上。其子又发作了。她在家里横冲直撞,掀翻椅子,砸坏花瓶,用仇恨的眼光凝视着我,狠狠抽打我的身体。

  台风停止的那一刻,我横着抱起其子,把她摔在床上,撕碎了她那件淡紫色的连身裙。其子拼命地挣扎,尖锐的指甲嵌进我的皮肤里,暗红色的血液涌出来……其子终于昏了过去。

  我不懂怜香惜玉,就算躺在床上的女人是其子也不例外。只是没有想到,其子和一旨在一起两年,竟然还是个处女。

  我光着身子一直抽烟,直到其子醒来。其子仍然只是默默流泪,收拾起那张布满血迹的床单,我的,还有她的。

  我搬了回来,搬到我和一旨的房子里,搬到其子身边,结束了两年寻花问柳的生活。

  很多个夜晚,我都这样横着抱起其子,把她摔在床上,在她奋力的挣扎中撕开她的衣服,每一次,其子都会弄得我满身是伤,每一次,其子都会在自己的挣扎中昏过去,又会在每一次醒来以后默默流泪,默默收拾起床单。

  而我,却对这种满身是伤的占有充满了强烈的渴望心理。

  十

  那天早晨,我醒来,淡桔色的阳光洒在洁白的床单上,非常漂亮。其子坐在落地窗前,抽着我的烟。

  我承认,当时我是愣了一下,虽然只那么一下。

  其子,递支烟给我。然后我说。

  其子回头望我,她的眼神和以前任何一个时候都很不一样。不是最初那种内敛和羞涩,也不是前几个月那种疯癫和仇恨,她的眼眶潮潮的,宁静,却充满哀伤。有一种疼痛难当的感觉弥漫着我。似乎是很久远了,很久很久以前我很熟悉的一种感觉。

  其子,我叫她:你像一个人。

  其子不说话,给我点烟。

  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似乎很久以前有过那么一个人。我继续说:就觉得你像她。

  冰破,你在笑,你知道吗?其子轻柔的指尖滑过我的脸,冷冷地打断我的话。

  什么?

  给你镜子。

  镜中的我嘴角上扬,自然而不自觉地微笑,灿烂如昙花绽放……

  一旨,他,回来了……其子幽幽地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这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我被一种如同冰柱刺穿胸膛的疼痛和摄入心魄的寒气所笼罩。

  找到焰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一直以来都是他来找我和一旨。一旨死去快半年了,焰也失去了消息。可我想要工作。我的枪在怀里热热的,蠢蠢欲动,胸膛里有一分澎湃的杀机,难以平息。很多个早晨我醒来,看着其子潮潮的眼睛在烟雾中闪耀都很恐惧。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我怕有一天夜里或某一天早晨,我忽然醒来,扣动扳机,打碎其子的脑袋,惨白的脑浆和鲜红的血液流到地板上……

  这个念头让我心慌意乱。

  焰,我要工作。我在邮箱里给焰留了话。

  一天以后,没有回音。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回音。

  一个月又过去了,还是没有回音……

  我开始不敢回家。

  终于在两个月以后的某个下午,我的手机响起来。

  我们见个面。焰说。

  焰像个白领一样戴着金丝边的眼睛,在咖啡厅里坐了角落的位子,摆弄着他的笔记本。看我走过去,很绅士地笑笑:坐。他说。

  我在焰的对面坐下。

  冰破,你的刘海又长了。

  有任务?我问他。

  冰破,你是不是在笑?焰的表情一下子严肃,空气中开始有一股凝固的味道。

  我,我不知道。

  这段时间你干了些什么?

  到底有没有任务!我开始急躁。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无法给你任务。

  十分钟的沉默。

  你并没有学会独立。焰终于开口:一旨死后你变了,急躁而恐慌,却不是一个顶尖杀手应该具备的平静和沉着。而且,他顿了顿:我不能理解,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极不像你的微笑。

  像一旨,是吗?

  是。你的笑容确实让我想到一旨,但是除了这一点,你没有可以和一旨相比的地方。

  可我要工作!

  那是你的杀气在引导你走向死亡!

  我和焰都开始低低地吼起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的死活?我不冷不热地讽刺着焰。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是一旨?我的心,突突地抽动着。

  冰破,焰的口气开始缓和:收起你的杀气,否则我们都不会有好结果。

  明天开始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焰继续说:我想避避风头。有种杀机无处不在,你感觉不到吗?冰破,冷静一点,我会给你机会。还有,这个给你,有空看看。焰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我伸手拿过来,是本黄历。我在想:是不是该换经纪人了。

  十一

  印在这个时候找上了我。

  那天恰好是我22岁生日。其子一改颓废的样子,像过去一样快乐而温柔地准备了一顿晚餐。很多很多的蜡烛,我们在阳台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蜡烛,桌上有三副碗筷,有一分,是一旨的。其子喝了很多红红得像血液一样的葡萄酒,她用潮潮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冰破,她说:一旨走了,走了我们就要忘记他是吗?但是,你不能再离开我,我只有你,只有你,唯一的亲人……

  昏黄的烛光是我所喜欢的,暧昧而温暖。其子倒在我的怀里,像一个婴儿,我不知道什么叫幸福,我只知道那时我不敢动一下,我怕惊醒了她,惊醒了我怀里的这个婴儿。

  然后一个人窜上了阳台。当时我只看到一个黑影。不可否认,他有极好的身手,可惜,他有极丑的面孔。那个人,就是印。印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以一种畸形的曲线盘在那里。他个子不高,穿得很邋遢,倒也符合他的形象。

  冰破,佳人相伴,过生日啊?印不冷不热地说。

  你想干嘛?

  我知道,你和焰的关系不怎么样。印嘿嘿地笑了两声,像乌鸦的哀鸣划破长空:他根本看不起你,是吧?

  我眼里的他厌恶得像一只被踩得稀烂的昆虫尸体。

  我是印,杀手经纪人。

  我轻轻地抱起其子,把她抱回房间,放在床上。

  冰破,我给你工作。我们合作,怎么样?印跟在我身后说。

  你自己身手就不错,要我干什么?

  我嘛,坐收渔利就好了,自己不想干。我调查你很久了,你是个三流杀手,我是个三流经纪人,刚好绝配,嘿嘿。

  闭上你的嘴!我恨恨地说:有任务你再来找我。

  好!一言为定!印理了理他的破衣服,转身向阳台下跳去,消失在夜幕中。风,一下子灌满了我的长袍。

  一旨,我要工作了。我端起酒杯,碰了碰桌上的空杯子,一饮而进。

  十二

  初十,霜降。宜沐浴,扫舍,忌出行。

  印给我的任务是在游乐场,目标是一名中国籍男子,中年。照片在我的衣兜里。上午十点过,我在游乐场看到了那个男人,远远地穿过人群,我看见他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一起,谈笑着喝着饮料。我缓缓地朝那里走过去,人声鼎沸,可我什么也听不到。

  掏枪。却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一个小男孩也朝那里跑过去,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皮卡丘,笑得像天使一样圣洁。

  为何,秋末的阳光如此刺眼?我加快脚步,迅速掏枪,动作连贯地扣动扳机。可惜,第一枪只擦伤男人的左臂。人群开始混乱,扰乱了我的脚步,似乎还有巨大的尖叫声。可我说过了,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只在刺眼的秋末阳光里看到男人站起来,抱住那个男孩,摁在怀中,又迅速半蹲着身体四处找隐蔽地。

  他来不及了,第二枪,我准确地打爆了男人的头。枪响结束的同时,我忽然能听见声音了,一个尖锐的哭声刺穿了我的耳膜:爸爸……

  小男孩站起来,怀中的皮卡丘滚落在男人的尸体旁边。忽然,他朝我跑过来,我看清的,只是他满眼的仇恨和满脸的泪花。

  第三枪,我第一次杀死了一个小孩。他也许才十岁,也许还不到。

  转身离去,看到一旨正在不远的角落里对我微笑,倾国倾城……

  夜里,我不敢回家。坐在后山上火化一旨的地方,仰望着天上那一弯下玄月。秋风过境,灌满了我的长袍。我感觉到一旨的呼吸,像急促的秋风一样无处不在,只是,冰凉。

  恐惧,再一次来袭。我开始明白没有一旨的我只是个垃圾,一无是处。没有一旨,我变得懦弱而无助,我缓缓地擦拭着班驳的枪身,然后把枪口塞入嘴里,冰冷的铁皮抵着我的舌根和上腭。泪,忽然像暴涨的潮水,弥漫了我的眼眶,最后奔涌而出,滴在坚硬的枪身上。是不是,可以泪滴枪穿?一旨,告诉我!我不停抽烟,无法控制,停不下来,像那很多年前一旨无法控制的把那个男人的头撞向地板的声响,在我耳边回荡,又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向外渗透着浓重的烟草气味,我想吐……

  十三

  一个月没有回家,见到其子的时候觉得她消瘦了很多,长长的头发有些泛黄,眼睛潮潮的,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越来越觉得她像一个人,像极了,可是是谁呢?究竟是谁呢?

  冰破,过来坐下。其子温柔地叫我:我炖了汤,你也喝一点。

  我望向陶瓷碗里,盛满了核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到卫生间,开始剧烈地呕吐起来。

  不合胃口吗?其子在身后轻轻为我拍背:我每天都用核桃炖汤来喝。

  你为什么要折磨我?我望向镜子,看着镜中反射的其子的脸庞,哀伤的表情里隐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的快感。

  不,冰破,我只想你没有那股杀气。

  推开其子,我又走到大街上。寒风割痛了我的脸颊,街上的行人很少,在灿烂的霓虹灯下,有种更空旷的清冷。万家灯火里,是不是都有几张笑脸在祝福着自己的幸福生活?

  新年就要来了,那么,新年是在杀气中到来,还是在祥和中降临呢?

  十四

  十一,大寒。

  黄历上,这天只批了四个字:诸事不宜。

  印在酒吧的昏黄灯光里找到了已经喝得有点头晕的我,用他令人作呕的是脸贴近我的鼻尖:哈!找到你了!

  嘿嘿,怎么不陪佳人,一人独醉啊?他怪里怪气的笑声一如既往。

  我推开他,伸手去拿吧台上的酒瓶。

  冰破老弟,有笔大生意。

  谁是你兄弟?我厌恶地把头转向一旁。

  真的是笔大生意。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哼。我冷笑一声:在焰的手中我接的哪笔不是大生意?有什么是我不敢接的?

  那好!印一拍桌子,放了一张照片在上面。

  我拿起来,凑近灯光。金丝边的眼镜,一双不大却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平整的额头,高挺的鼻梁。这张脸,是焰。我从十几岁就开始面对的脸。我感觉自己拿酒瓶的手狠狠地抖了一下。

  你不会说你不认识吧?印阴阳怪气地说。

  我把照片拿起来,在印的面前撕得粉碎。转身离开。

  怕了?印追上我说。

  我不理他,加快了离去的脚步,拐出后门的小巷。

  你不做别人也会做的。你不是讨厌他吗?这是个机会啊!印仍然穷追不舍。

  我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掏枪,对准印的头:我也讨厌你,是不是也要杀了你?

  嘿嘿,印一步一步向我逼近:你可以杀了一旨,为什么不能杀了焰?

  一阵凌冽的寒风钻进我的大脑,让我无法思考,只听见自己的枪掉在地上的声音,刺耳而嘹亮。

  一旨出事那天,并不是被对方开枪打中左背,而是你!印一面捡起我的枪一面说:以一旨的身手,他不可能被别人杀死,只有你,可以在他背后开枪并且让他毫无反应。我说的,没错吧?冰破老弟。

  我的呼吸急促而困难,大脑来不及思考更没有办法作出任何一句回应,身体像被冬日的寒风所冻结,让我像冰雕一样坚硬,一动,也不能动。

  相信焰和你身边那个叫其子的女人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吧。印把枪放到我的衣兜里:我选你并不是因为你很厉害,我说过,你是个三流杀手,我是个三流经纪人,我选你,是因为你厚重的杀气,什么人都下得了手。你可以杀了一旨,为什么不能杀了焰?

  印丢下在寒风中矗立的我,笑着离去。今年的冬天,为何如此寒冷?冷到我的骨头里,冷到我的灵魂里……

  十五

  考虑得怎么样啊?冰破老弟。一个星期以后,印又找到我。

  我有得选择吗?

  这样不是很好吗?哈哈……

  可是焰不在这里。

  噢?哈哈……印的笑声刺痛了我的耳膜:你这么聪明也会相信这种小把戏?

  什么?

  我来告诉你吧。焰根本没离开过。他哪儿也没去,除了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去咖啡厅以外,深居简出。老实说,我也很想知道他在干什么,但是我不是私家侦探,无从调查。

  我开始持续沉默。

  冰破,你可以在咖啡厅解决他。

  我依旧沉默。

  十六

  十八,诸事不可。

  今年年底似乎很不吉利,黄历上大排大排地写着“诸事不宜”,“诸事不可”。

  早晨的时候,我站在其子家楼下,仰着脸,看她挂在阳台上的外套在狂暴的寒风中摇晃。那时,我有种想冲上去的欲望。可是最终我什么也没做,只是靠在电杆上,用手捂着打火机点烟,再冷然地微笑。

  下午两点,我真的在咖啡厅准时见到了焰。我走过去,焰一如既往地在摆弄他的笔记本电脑。

  我知道你会来。焰头也不抬:也知道你来干什么。

  你不是走了吗?

  你都知道了何必再问我?可是冰破。焰继续说:想知道我干了些什么吗?

  说。

  关于一旨的死。焰顿了顿,直视我的眼睛: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一旨怎么会被人在背后开枪。刚开始,我怀疑其子。一个毫无背景的女人当然惹人怀疑。于是我去调查她,真的很费工夫。但后来,我发现不是她,而是……

  而是我!我抢过话来:别说下去。

  为什么?告诉我原因。如果是因为其子,是因为你爱其子的话……

  不!我是爱其子。可是。。。。。。可是杀了一旨却是因为我要成为一个顶尖的杀手!

  为什么?焰仍是迷惑。

  一旨说过,我只杀过恨的人,没有杀过爱的人。我最爱的人,是一旨,没有人比我更爱他,他只可以死在我手里,因为我爱他!我不能忍受他只会呆在其子的身边,他说过我们是一起的,他说过不离不弃的。。。。。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么其子呢?

  这不用你管。但是首先你得死!我看着焰的脸,英俊而冷静,忽然手又开始颤抖。

  为什么会这样?冰破,你可以重新来过!你这样是在浪费一旨的苦心!

  我不想听!

  那好,焰合上他的电脑:我再说一点你想听的。焰伸过手来扳住我的头:还记得我给你的那本黄历吗?

  就在我身上。

  那好,拿出来,翻到倒数第二页的背面。

  我机械地照焰的话做。看到一行字:我要帮冰破好好照顾其子。后面还画了一个笑脸符号。是一旨的字,也是一旨才有的风格。

  这本黄历不是我的,而是一旨的。一旨死后我在家收拾他的东西无意间发现他上次落在我家的。我翻来覆去地看这本黄历,看到了这句话,我一直都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开始我以为你知道,所以把黄历给你。但是当时我看到你的表情就知道你也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只好自己去调查。一切都从其子开始。我去调查其子的时候才发现一旨也调查她很久了。

  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几乎捏不住手中这本薄薄的黄历。

  冰破,听我说,一旨是爱你的,胜过任何人。他照顾其子都是因为你!你知道其子的身世吗?她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可是父亲那边的人有着极重的重男轻女思想。她有一个亲生哥哥,哥哥出生的时候,还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可是第二年她出世,家庭开始破裂,父母离婚,母亲把两个孩子都要了。父亲那边的人当然舍不得放弃这个儿子,于是经常来闹事,想要抢走其子的哥哥。一次,再争抢中其子冲上去想要保护哥哥,结果被甩出去撞到头,哥哥以为她死了,像疯了一样拿刀砍死了把她甩出去的人,因为她的哥哥从小就很疼她,很爱她。她没有死,可是哥哥却因为杀人而入狱。母亲在一年后疯了,她离家出走,改名其子。她的原名是……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似乎马上就要窒息掉,我感觉到自己抖得很厉害。

  她的原名是……焰还在说下去:朴朴……她的哥哥是——冰破……

  我感到有一股热热的东西冲脑门上涌上来。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我听不见焰说话,似乎周围的人都在朝我笑,笑着我们的生命原来只是上帝在轮回中开的一个玩笑,笑着我们在拿自己的生命去赎上帝犯下的罪……

  是怎样离开焰的我不知道,就那样走到了其子家楼下,不,是我和一旨的家……我茫然地把枪口塞进嘴里,面朝着其子的阳台,忽然泪流满面。那种强烈的心痛感再次来袭。

  其子……不,朴朴……哥,是如此爱你……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我看见一旨,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对我微笑,嘴角上扬,剑眉飞舞,倾国倾城……

  冰破,欢迎你归来。一旨笑着给我拥抱,温暖如早春的阳光……

  后记

  这篇小说就这样完了,结局是不是很垃圾?我似乎从未在真正意义上写完过小说,因为我总是忘记自己写过些什么。我不敢写太多的人物,因为我怕最后自己写忘了。写小说的时候我常常都处于一种精神错乱的地步,在深夜里,听着歌,捏着烟,真真假假,有时亦难辩之。当然我知道,大家也都知道,大多数东西都是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哪怕历史,也会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记得以前听国一个叫SKY的韩国歌手唱的一首名为《FOREVER》的歌,很忧伤,穿心透骨的忧伤,讲的是两兄弟从小离散,一个做了警察,一个做了杀手,最后,警察击毙杀手,却在收身时翻出两人小时侯的和照。泪水,潸然落下。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忘记了歌声是怎样吟唱的,却记得歌手,歌名以及故事。

  上天,就是以这种方式游戏人类,笑着讽刺我们一直在憧憬,一直在歌颂的人生。我们把它,称为天意。其实五百年一个轮回,有生之年,狭路相逢,在劫难逃。

  上帝拿我们开了一个玩笑,我们却在死去活来地悲伤。

  天意,将是多么无奈多么惨烈的字眼!

  再则,就是《浪客剑心》里我很喜欢的一个人物,似乎叫做宗次郎,具体是不是,我确实记不太清了,相信看过《剑心》的人能对上这么一个人物,毫无杀气,剑术高超,满脸孩童般美艳的笑容。在一旨身上,我就注入了很多他的音容笑貌。所以,所有人物里,我最喜欢的,是一旨。

  在写这篇小说的很多个夜晚我都感觉到心底有一个泉眼,可是源源不断涌上来的,不是清亮的泉水,而是弥漫性的穿透感,迷糊而茫然的现实与虚构在错乱。所以,我在讲着一些被上帝玩弄的人,在以一些怎样凄楚的方式结束上帝的游戏,结束自己的人生。我在讲着天意弄人,造化不幸,在讲着在劫难逃,就像悟空跳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五百年一轮回,不过如此而已!

  那段日子,我的脑海里也不断浮现出《东邪西毒》那一个个场景的简单拼凑和一声声古乐器无聊的哀鸣。我不断地想起洪七离去的那个傍晚,欧阳峰放眼望向沙漠的尽头,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每当我想起你,天上就落下一粒沙,我不停地想你,于是就有了撒哈拉。这,有又是谁说过的话?

  谁可曾想到,沙漠在我们心里,也可以这样温柔,这样圣洁……

  冰破也好,一旨也罢,其子再纠缠其中,无非是注定了三个人像一朵被雨水灌满的乌云,一声响雷,一场大雨,风雨过后,烟消云散。我在起笔的起初,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没有构思,没有伏笔,一路下来,就像今晚睡下去,明早起来不知是阴是晴一样。无法预料,却坦然接受。

  开始喜欢席慕容的一首诗——《白鸟之死》:你若是那含泪的射手我就是那一只决心不再闪躲的白鸟只等那羽剑破空而来射入我早已碎裂的胸怀你若是这世间唯一唯一能伤我的射手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岁月所有不能忘的欢乐和悲愁就好象是最后的一朵云彩隐没在那无限澄蓝的天空那么让我死在你是手上就好象是终于能死在你的怀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