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十五章

作者: 金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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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北方的一座煤城。

  呼啸的北风吹得树木和架在半空的电线呜呜作响;在昏黄色路灯的映照下,亮闪闪的雪花像翩翩飞舞的银白色蝴蝶一片职工住宅区楼房,家家户户亮着的温馨的灯光,像深邃的蓝天上点缀着的亮闪闪的繁星。

  看着家家户户窗户里的灯光,吕江的脑海里出现了奶奶慈祥的面容,他把背包带子往肩膀上拉了拉,看着那栋走廊在外面的楼房,快步向前走去。

  沉稳的吕江上了三楼,在门外跺跺脚上的冰雪,推开门进屋了。

  他刚把门关上,就听母亲在厨房里问:“外头冷吧?坐车的人多不多?”

  吕江一边把棉鞋脱了,换母亲用旧鞋改做成的拖鞋,一边扭头朝厨房看了看。矮小的母亲站在灶前做饭,满头的白发有些凌乱。

  他回答母亲:“真冷啊。坐车人多倒没什么,就是等车有点受罪。”

  吕江换好拖鞋走进厨房:“我奶呢?”

  母亲看了一眼小屋关着的门:“在屋里。”

  吕江进了小屋:“奶奶,你在摘菜呀?”说着话,把背包摘下来,挂在门后。

  脑后挽着发髻,干净、慈祥的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抬起头看着大孙子:“啊。等车的时候冻脚了吧?”

  吕江微笑着:“没事,到家就好了。”

  奶奶沉思了一会儿:“唉,海子在外边也不知道混的怎么样?”

  吕江脱下棉衣放到床上,蹲下跟奶奶一起摘菜:“奶奶,你不用担心,他挺好的。”

  奶奶还是不放心:“唉,这孩子呀,小时候脾气就又直又倔,净吃亏。在外头不知道是不是还那样?”

  吕江笑了:“奶奶,你就放心吧,他都多大了?是不是?”

  奶奶看着大孙子:“呵呵,说起来可笑。你看你们哥四个吧,一个人一个样。你呢?从小就稳当。海子呢?打小就爱打抱不平。你说,你爸爱喝白糖水吧,他看着没给我喝,就气得和你爸争了起来,完了差点没挨打。灾荒年呢,吃饭的时候从来都是等到别人盛完饭了他再盛,没有了就刮刮锅底拉倒了。唉!”说到这些事情,奶奶还心疼得直擦眼泪。

  吕江接着说:“所以奶奶天天给他留点吃的,要不然,他非得饿坏了不可。就因为这,我爸不是说他傻吗?”

  奶奶:“要我看呐,那叫懂事!还傻!哼。那山子呢?唉,从小就最听你爸的。”

  吕江:“是,他挨的打也没有我们多。”

  奶奶:“小河呢?从小就是个顺毛驴儿。要是把他糊弄好了,怎么的都行,要是戗着他,他还什么都不怕。呵呵。唉呀,一晃都这么大了。大江啊,你知不知道,小河和山子他们下乡的地方穷不穷啊?”

  大江收拾着摘好的菜:“穷不穷都没事,国家给他们拨口粮。”

  奶奶慢慢站起来:“那还好。唉,什么时候,你们都娶了媳妇就好喽!”

  吕江把菜送到厨房,拿着笤帚进来扫地:“奶奶,不着急。”

  奶奶到厨房洗完手进来,看着大孙子:“还不着急?你都二十三了吧?海子都二十一了,多快呀!还不着急?”

  吕江:“就是。奶奶,你今年七十七了吧?”

  奶奶笑着:“可不是怎么的?你爸都四十八岁,奔五十了。”

  外边的房门响了一声,奶奶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是梅子和小兰上来了。”

  吕江看了奶奶一眼,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笤帚,从小屋出来,叫大妹妹吕梅:“梅子。”

  吕梅听哥哥叫她,嘴里答应着,眯着两只近视眼就过来了:“哥,你叫我呀?”

  吕江对着吕梅的耳朵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吕梅笑着跑出去了。奶奶把地扫完,直起腰来,疑惑地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一会儿,吕梅又笑着跑回来,踮起脚尖,对着哥哥的耳朵说了几句什么。

  吕江笑着点头:“好,知道了。”

  吃完晚饭以后,吕梅把碗拿到厨房,放进水池子里洗碗,吕江把桌子擦干净搬过去放到门后,来到小屋小声告诉奶奶:“奶奶,我出去一会儿啊。”

  奶奶正在擦手:“去吧,年轻人,就是事多。”

  第二章吕江下楼后,看到住在同一层楼的袁玉翠正在楼下等他。

  吕江立刻兴奋地紧走了两步:“不好意思,这么冷的天,让你在外面挨冻了。”

  玉翠爽朗地笑了起来:“哟,跟你小学、初中的、做了这么多年同学,什么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客气过呀。”

  吕江神秘地压低了声音:“说实在的,那时候哪跟你客气得上啊?你是学校里有名的校花儿,连跟你说句话都有点不敢。”

  玉翠笑眯着一对大眼睛看着他:“有那么可怜吗,我怎么没看出来呀?”

  俩人一边说笑,一边走着。

  吕江扭头专注地看着玉翠,认真地说:“真的,那时候,可想和你说句话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想和你说话吧,就越不敢,那种感觉,就好像要偷东西,又怕被别人看见似的。”

  玉翠笑得越发厉害了:“你就那么胆小?我怎么一点也不相信呢?大学生会主席,多少女同学眼巴巴地看着你。都是你不爱理别人,还来个你不敢跟别人说话呢。不过,说实在的,真正愿意跟你好的,可能也就是我这个傻瓜吧。”

  吕江听到这话,感到有点意外,不禁停住了脚步:“哎,这话说得太不客气了吧?”

  玉翠也站住了,仍然坦率的说:“你还以为你是香饽饽啊,你想,就算是有看得上你的,背地里一打听,就你们家的那种情况啊,也就只好算了吧。”

  他们又继续向前走着。

  吕江:“我们家的情况就那么严重吗?”

  玉翠:“你以为不严重吗?”

  吕江有点奇怪地看着玉翠。

  玉翠:“看着我干什么?我告诉你啊,光我大哥就看见过多少次,你爸一个人下饭馆,连你奶奶都不顾。谁家的姑娘愿意给这么自私的人当儿媳妇啊?再说了,你们家经常连摔带砸的,左邻右舍,楼上、楼下有几个听不见的?”

  吕江叹了一口气:“唉,这倒是事实。那,你怎么就愿意呢?”

  玉翠又笑了:“这就是你的造化了,谁让你那么出色了呢?再说了,你和海子都很像你的奶奶,人很诚实、善良。”说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吕江。

  吕江觉得她并没有把话说完,又问:“就这些?”

  玉翠:“谁说的?还有呢。”

  吕江:“还有什么?”

  玉翠:“啊--,如果我们成了,我是跟你过日子,又不是跟你们家过。”

  吕江:“那要是跟我们家过呢?”

  玉翠:“恐怕过不长吧?你想,一个自私到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关心的人,能容得下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吗?”

  吕江沉思起来,再也没有说话。他不得不承认,玉翠说得一点也不差。因为在灾荒年间,海子曾经在无意中看到了父亲到饭馆吃大米饭炒菜。海子回家后和自己说了这件事,当知自己还有点不敢相信,又和海子故意到那家饭馆去看了一次。结果,果然是那么回事。所以,从那以后,自己和海子就更加心疼奶奶了。同时,父亲的自私也影响了他在小哥俩心目中的威望。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踩着咯吱咯吱的冰雪,慢慢地向前走。

  晚饭后,在吕家大屋里,母亲郑桂珍和父亲吕富贵坐在椅子上,吕江坐在像炕一样的大床边。

  中的个头、弓着背、已经秃顶的吕富贵拿起大白瓷缸子喝了一大口白糖水,放下缸子看着大儿子吕江:“怎么的,你和老袁家的丫头好上了?”

  吕江看看他妈,又看着他爸答应了一声:“嗯。”

  吕富贵:“听说那个丫头在纱厂上班?”

  吕江:“对。”

  吕富贵:“嗯-,带个号头,还行。她爹妈早死了,哥哥嫂子就是另一回事了,倒是没有什么负担。”

  吕江不满地看了父亲一眼:“话不能这么说。她父母去世的早,全靠她哥嫂把她带大了,他哥哥嫂子对她又特别好,长嫂比母吗,怎么能说是另一回事了呢?”

  吕富贵:“那怎么的?还得像供养她父母一样对待他们吗?”

  吕江:“那也不能长大了就什么都忘了呀。”

  吕富贵:“不管你怎么说,日后,她要是把她哥哥嫂子当老人养活着,那可不行!”

  吕江:“那是我们的事。”

  吕富贵:“到时候我就叫你知道那是谁的事了,哼!你不是跟她好了吗?我可事先告诉你一声,结婚的时候我可没钱给你啊!”

  郑桂珍:“那他们结了婚住哪呀?”

  吕江:“我们住楼后的小平房。”

  吕富贵:“到时候再说吧。”

  吕江和玉翠的爱情经历过寒冷的冬天、春意盎然的春天、百花盛开的夏天,又到了果实累累的秋天。

  满树的叶子,有的已经开始变黄了。

  凉爽的清晨,一群麻雀在树枝间唧唧喳喳地叫着。不知为什么,麻雀们的喧闹,反倒显得楼群里的街道上更加安静了。

  吕江打开门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更加觉得心清气爽。他用左手把右肩上的背包带往上拉拉,路过玉翠家门口,向楼梯口走去。

  随后,玉翠也出来了。

  他们两个在楼下会齐了,互相点点头,笑了笑,高高兴兴地走了。

  刚走到大路上,吕江忍不住满心的兴奋,满脸笑容地看着玉翠:“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事啊!”

  玉翠:“为什么?”

  吕江:“咱俩相处的这一年多里,我一直在害怕你们家不同意。真的,在你哥和你嫂子表示同意的时候,我简直就跟做梦一样,没想到哥哥嫂子那么相信我,就连咱们的婚礼这么简单,他们都没有反对,这真是太出乎我的预料了。”

  玉翠:“那有什么可出乎预料的?我哥和我嫂子太了解你和你们家了。他们怕你为难,也怕太讲究了,搞得咱们太紧张。再说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只要你能真心对我好,那不是比什么都强吗?”

  吕江:“你不害怕我变吗?”

  玉翠毫不犹豫地看着他:“不怕!因为你不是那种人。”

  说完,玉翠亲热地抱住吕江的一条胳膊。吕江赶快把她的胳膊轻轻拿开,低下头小声说:“哎,叫人看见了要笑话的。”

  玉翠调皮地笑着:“我不,我就是要抱!”

  突然,玉翠放下手,看着前边走来的人,羞涩得脸都红了:“你大妹妹。”

  他们来到百货商店,高高兴兴地买了些糖块儿、花生和瓜子。

  第三章吕家大屋的门关着郑桂珍和吕富贵两个人在里面小声嘀咕着。

  郑桂珍:“当初,你不是不叫他奶奶上小房去住吗?怎么这回又让去了?”

  吕富贵瞥了老婆一眼:“你是真傻呀,还是假傻?大小子结了婚,啊,往小房一住,自个儿一起伙,又清闲又自在。他们可倒是挺美,可是我怎么跟他们要饭伙钱?啊?再者说了,你就不想叫他们给你干活吗?你说?”

  郑桂珍:“叫他奶奶住小房,大江不是怕他奶奶冬天受罪吗?”

  吕富贵好像什么都明白似地说:“咳,这点事你都看不明白?他那是借口,哼!看着没?这是多了一个人了,没怎么的呢,就跟我玩上心眼子了。这点事,还想蒙我?真是的!”

  吕富贵说完,站起来到小屋去了。

  奶奶正在小屋床上摆扑克牌,吕富贵笑眯眯地进来了:“妈呀,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奶奶停住手,抬头看着他:“什么事?”

  吕富贵向前倾着身体,对老母亲说:“大江他们呐,要结婚了。你不是早就盼着你大孙子结婚吗?可是他们没有房子,怎么办哪?”

  奶奶痛快地说:“我知道。我早就想好了,叫他们住这,我上小房。”

  吕富贵装摸做样的看着奶奶,假情假意地说:“那能行吗?”

  奶奶:“有什么不行的,小火炕一烧,热乎乎的,多好啊!我知道,冬天呐,上厕所别扭。那有什么?小外屋放个罐子不就结了,又没有外人。”

  吕富贵一听,一点劲没费,目的就达到了,心里非常高兴,就顺着往下说:“叫两个丫头给你做伴儿,给你拿饭、倒尿罐儿。”

  奶奶笑了:“我还有了使唤丫头了,挺好,呵呵。”

  吕富贵:“那就这么办了,行不?”

  奶奶:“行。”

  吕富贵:“那你可得跟你大孙子说好啊。”

  奶奶:“你不用管了。”

  吕富贵得意洋洋地回大屋,卖弄地对老婆吹呼:“多大个事啊!”

  郑桂珍讨好的附和着:“这个家还不是你说了算!”

  门响了,吕江回来了。

  吕江把买来的东西放到小屋,先给奶奶抓了一大把糖:“奶奶,吃糖吧。”

  吕江剥了糖纸塞到奶奶嘴里一块糖。

  奶奶笑了:“大江啊,奶奶跟你说,我呀,老早就想睡那个小火炕了,热热乎乎的,浑身都自在。你们呢?结了婚,就在这屋一住,有空了,就上小房看看我,多好啊,啊?”

  吕江着急了:“奶奶,楼下太不方便了,你不能去!”

  奶奶:“听奶奶的,你就把煤和木头都给我预备好了,点个炉子什么的,还有你两个妹妹呢。就这么的了,啊。”

  吕江:“奶奶,你听我说。”

  奶奶:“孩子,听奶奶的,没错!你看,奶奶要是愿意出去溜达溜达,也不用上下楼折腾了,多好啊。”

  吕江一想,奶奶在楼上难得下楼一次,要是住在小平房里,就可以经常到外边去溜达了,对身体也有好处,就答应了:“可也是。奶奶,那我就把小房给你收拾得舒舒服服的啊?”

  奶奶高兴地答应:“好、好!”

  吕江把楼后面的小平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奶奶的东西搬了进去。玉翠又给奶奶拿来一套新的褥单和被里被面,还买了一块厚点的布,做了一个窗帘,说是可以暖和一些。奶奶高高兴兴地住了进去。

  吕江和玉翠又买了些铺盖。

  经过简单的准备,他们就要结婚了。

  结婚那天,吕家的门上、窗户上都贴上了大红喜字。

  房门上贴着一副对联,上联是:青梅竹马男携女,下联是:海誓山盟女嫁男,横批是:白头偕老。

  清晨,在玉翠家里,嫂子正忙着给玉翠梳妆打扮。

  玉翠一反往日平常的装扮,长长的头发梳成了两个大辫子,脸色白里透红,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更加有神。再配上一件红色带暗花的小棉袄、一条黑色裤子,本来高挑的身材看上去更增加了几分匀称。

  哥哥在一边,把已经准备好的嫁妆往一起放放,然后看着她们姑嫂俩:“我去做点饭,先吃了,好等着吕江来接啊。”

  嫂子帮玉翠往辫子上系了两个红色的小蝴蝶结:“好吧,那你就辛苦一下了。玉翠呀,你到了老吕家,可不比在咱们自己家里,什么事情都得有个忍让。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闲杂事情是少不了的。据我看哪,奶奶婆婆虽然年纪大了,但是,那可是个明事理的人,听说,老人家也苦了大半辈子了。你去了,可千万要孝顺她呀!你那个婆婆,人倒是满能干的,可是,太吝啬,和这样的婆婆在一起,凡事不要跟她一般见识;至于那个老吕头子,你还真不能对他太客气了,那可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

  哥哥听到这搭茬了:“你说什么呢你!玉翠呀,咱们可不能跟他们似的,吵着打着过日子,听到了没有?有什么不痛快,家离的这么近,就回家来说说,不能憋在心里,更不能跟他们吵嘴打架的,叫人笑话,知道吗?”

  玉翠含着眼泪答应着:“放心吧,我知道了。”

  嫂子又说:“还有,如果他们还是那么抠门儿,吃不好饭,就回家来吃,家里也不多你一张嘴,啊?”

  玉翠:“哎。”

  嫂子:“你给吕江买的衣服给他了吧?”

  玉翠:“给了。”

  哥哥:“那就快吃饭吧。”

  刚吃完饭,玉翠正在漱口,就听到吕江在外面敲门:“哥,嫂子,是我。”

  哥哥把门打开,吕江穿着玉翠给买的一套深蓝色中山装,看上去更加沉稳、干练了。

  他感激地看着哥哥嫂子:“哥、嫂子,谢谢你们对玉翠这么好,谢谢你们这么相信我,以后,我一定会对玉翠好的,你们就放心吧!”

  哥哥拍拍吕江的肩膀,笑着:“都是亲戚了,还这么客气干什么,拿上东西,走吧。”

  哥哥嫂子、还有小侄子,和吕江一起,扛着嫁妆过去了。

  吕海、吕山和吕河在一边放起了鞭炮。还真有点喜庆的气氛。

  玉翠端着一个脸盆,里面装着洗涮用品、简单的化妆品,和大家一起往吕家走去。

  第四章吕家门口,吕富贵和郑桂珍,还有那几个孩子,都在门口等着。

  看他们过来了,都小跑着过去迎接。

  奶奶这时从屋里出来,穿了一件自己做的,黑色带大襟的衣服,黑色裤子,扎着裤脚,看上去,又干净又利落。

  老人的头发,还和以往一样,在脑后梳成一个发髻。不用说,肯定又是用泡过了的榆树皮抹过了的,满头的灰白色发丝,亮光光的,没有一丝乱发。

  两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屋。

  晚上,在新房里,兴奋的玉翠正在跟吕江说话,忽然听到婆婆郑桂珍在门外的厨房里叫着:“玉翠呀,出来吃碗宽心面吧。”

  玉翠闻声开门出来了,怯生生地叫着:“妈。”

  郑桂珍得意得眉开眼笑:“哎。”

  玉翠:“我一点也不饿,不吃了。”

  郑桂珍:“吃点吧,这是规矩。吃了以后心宽,以后过日子,有什么不对心思的事,就不放在心上了。”

  吕江劝玉翠:“吃点吧,一天也没好好吃东西了,要不,我和你一块吃。”

  玉翠:“那好吧。妈,你们也吃吧。”

  郑桂珍:“这就是给你们吃的,他们都去楼后了。吃完了,过大屋去给你爸请个安。”

  玉翠迟疑了一下,吕江马上答应:“好吧。”

  吃完面条,吕江一个人到大屋笑着对他爸说:“吃点面条,有点讲究,也就算了,嘿嘿,又请的什么安呢?有意思。”

  吕富贵立刻把眼睛瞪得溜圆,低声吼着:“什么叫请的什么安!这叫下马威,你懂不懂?她是外姓人,嫁到咱家,就得守咱家的规矩!”

  吕江也压低了声音:“哪来的那么多规矩?不伦不类的。一家人,能和和睦睦的过日子,比什么不强啊?都什么年代了,还学起了旧社会的那些大户人家,真是的。[又开玩笑说]你要是真学,就把钱拿出来,体面风光的把儿媳妇娶回来呀!”

  吕富贵瞪了儿子一眼:“你娶媳妇,我拿什么钱!告诉你正经事啊,外姓人都得听咱们家的,你要是辖制不住她,别说我把你们都撵出去!”

  吕江:“这还没怎么的呢,怎么就这么多事啊!”

  郑桂珍赶紧拽住儿子的衣袖,小声说:“你爸说得对,什么事,你都得说了算,千万不能叫她欺负住了,知道不?”

  吕江看看母亲:“这叫什么事呢!”说完,不高兴地转过身回了小屋。

  吕江他们结婚以后,觉得日子过得更快,转眼又到了冬天。

  玉翠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冒着飘飘洒洒的大雪,急匆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到了商店门口,看还没关门,就进去给奶奶买了些吃的东西。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朝楼上看了看,又回身向楼后走去。

  玉翠走到小平房,看见窗户上已经拉上了窗帘,就放轻了脚步,悄悄走到窗户旁边,轻轻敲了两下玻璃。

  奶奶立刻在屋里大声笑起来:“哈哈,是翠儿回来了!你快点给我进来吧啊!”

  玉翠在外面不由得也笑了起来,打开门,进了那间小平房。

  进去一看,奶奶坐在炕上,面前摆着扑克。

  玉翠一进来:“奶奶,你怎么知道是我呀?”

  奶奶笑着说:“你寻思我耳朵不好使啊?你从那边一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你还敲窗户?哈哈。快过来,坐奶奶身边暖和暖和。”

  玉翠更笑了,一边摘掉围脖口罩,放下提兜,一边对奶奶说:“我不冷。奶奶,你吃饭了吗?”

  奶奶:“吃了,是梅子给我带下来的。”

  玉翠:“那不凉了吗?”

  玉翠又到小外屋去看炉子,炉子里的火正旺。

  玉翠进来摸摸炕:“还挺热乎。”

  奶奶:“饭不凉,梅子用棉袄把饭盒盖着拿来的。”

  玉翠:“那还好。奶奶,今天我开支了,你看我都给你买来什么了?”

  奶奶:“傻孩子,有口饭吃就行了,别乱花钱。”

  玉翠:“不,奶奶,你什么都舍不得吃,那怎么能行呢?”

  奶奶:“有什么不行的?这么多年,不是也过来了吗?”

  玉翠:“那不行。等以后我每次领工资,都给你买点你没吃过的东西,咱们也什么都尝一尝。这回,我给你买的高级糖块,点心。下回,再换个样。”

  玉翠一边从兜子里往外拿,一边又不放心地嘱咐奶奶:“奶奶,你可别都给别人吃了啊。”

  奶奶:“我不给。下回可别再买了啊。”

  玉翠又拿出了五元钱给奶奶:“奶奶,这是大江我们俩给你的,留着零花。”

  奶奶眼圈红了:“够了,再也不要了,有这五元钱放在兜里,奶奶也算有钱了。呵呵。翠儿啊,说起来呀,奶奶这一辈子,钱也算没少挣,都是为了儿子啊。你说,这人哪,不管有多大的苦难,一挺,也就挺过来了。看着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好,奶奶高兴啊!”

  玉翠剥了一块糖,填到奶奶嘴里,又拿过奶奶的手摩挲着。

  奶奶又笑了起来:“哟呵呵,你吃,你也吃。”

  深绿色的树叶蔫蔫地往下垂着,一动也不动。

  玉翠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郑桂珍用疑问的眼神看看她,什么也没说就进了大屋。

  一会儿,吕江回来了,郑桂珍在门厅神秘兮兮地附着他的耳朵:“不知道谁惹着她了,一进门,脸就拉得老长。”

  吕江看了母亲一眼,转身进了小屋。

  只见玉翠侧身躺在床上,吕江以为她身体不舒服了,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玉翠懒洋洋地起来:“没有。”

  吕江:“那怎么这么不高兴呢?”

  玉翠眼泪流出来了:“纱厂要倒闭了。”

  吕江愣了一下,马上又平静下来,笑着给玉翠擦擦眼泪:“啊,那有什么?这很正常。你没听说吗?地底下的煤也开采不了多少年了,早晚也得下马。到时候,还不知道多少人没有工作了呢。别上火,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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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江坚定地说:“不怕呀,有我呢。”

  玉翠:“你还不是为难?”

  吕江:“不为难。你看,当初,我爸本来想叫咱俩把钱都交给他的,我不是坚持着给你留了一些零花钱吗?就这样,咱们交的钱,都够咱们这一大家子的生活费了。就咱家这生活水平,估计每月都有剩余。就算咱们比以前少交了点,那也不算什么,你说呢?”

  玉翠:“那我也得找点活干。”

  吕江看看玉翠隆起的肚子,心疼地说:“就你这样,也该在家里歇歇了,别干了啊?”

  玉翠还在坚持:“什么都不干,我怎么能呆得住呢?哎,我听说划玻璃这活干的人不多,我去学学怎么样?”

  吕江吃惊得睁大了眼睛:“那可不行!天天弯着腰弄玻璃,正常人都受不了,何况是你呢?不行、不行!”

  玉翠:“试试看吗,我可以少干点,还不行吗?我真呆不住,行不行?”

  吕江:“那这样吧,你先学学看,干不了,咱就不干,行吗?”

  玉翠高兴了:“行,那我可学了?”

  吕江严肃地告诉她:“你要是累着了我可对你不客气,我可不指望你挣那几个钱!”

  玉翠调皮的笑着:“那我就自己留着花。”

  吕江:“就算先挣点钱,你也别说,先给你哥家买点东西送去吧。你总回去吃饭,我也过意不去呀。”

  玉翠笑了:“那好吧,算你想的周到。”

  外面,呼呼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

  玉翠坐在小屋床上给孩子喂奶。

  郑桂珍在大屋坐在缝纫机前轧鞋垫。

  吕富贵坐在床边,头也不抬地问坐在椅子上的吕江:“小新新有三个多月了吧?”

  吕江看着他爸:“是三个多月了。”

  吕富贵抬起头看着吕江:“你这是三口人吃饭了是不是?”

  吕江苦笑着:“啊哈,我爸真有意思,三个多月的孩子还吃奶呢,怎么成了三个人吃饭了呢?”

  吕富贵站了起来:“不假,是吃奶呢,他的饭有人替他吃啊。”

  吕江瞪大眼睛:“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吕富贵:“你问问你妈,现在的生活费够不够?”

  郑桂珍停下来:“我还是做那些饭,原来够吃两顿的,现在不够了。”

  吕富贵的理由立刻更加充分了:“这就对了,有人吃的多了,是不是?可是,在家吃的多了,可有钱买东西往别人家送呢!这不是吃里扒外吗,啊?”

  吕江听到这话,看了他妈一眼。

  郑桂珍很不自在地从嗓子里哽了一声,同时,挪了一下屁股。

  吕江立刻明白了,这是他妈给他爸送的情报。

  吕江没对他妈说什么,继续对他爸说:“爸,话不能这么说。玉翠怀孕的时候,在咱家吃不饱,还多亏了他哥家离的近,经常在人家吃,要不,孩子能那么健康吗?就算买点东西,也不过就是那么点意思而已,你怎么也不能这样啊!”

  吕富贵:“怎么样了?吃不饱?嫌吃的不好是吧?那就多交点钱哪!”

  吕江心里很不高兴:“按说,我们交的钱一点也不少。可是,就咱家这种吃法,除了你,可能谁都没吃好。”

  吕富贵:“什么?你再说一遍!”

  吕江:“说一遍怎么了?菜里头放肉,什么时候不是一大块,煮好了切切都给你一个人吃,连奶奶都一点也吃不着!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吕富贵:“你奶奶吃不着?那是她不吃,她要是吃,我能不让她吃吗,啊?再说了,我虽说是在露天矿干活,比井下强点,可是,还有比那更累的活了吗?你去干干,也给你吃!”

  吕江:“我就是不干你干的那个活,交的钱也足够俺们三个人生活了,甚至咱们一家人用都够了。就这样,你还不肯罢休,还想把我们搜刮得一分钱都不剩。我们在社会上就没有个人情礼往了吗?你挣的钱你自己都收起来了,天天在那算计算计的,谁受得了啊?”

  吕富贵看吕江不服从自己还不说,居然还敢数落自己,不免有些气急败坏:“你们擎吃擎喝的还有理了?也好,那咱们就把话挑明了说,你要是多交钱,你们就在家里呆着,要是不想多交钱,还吃里扒外的,买了东西往别人家送,那你就带着你的老婆孩子给我滚!爱去哪去就去哪,马上就滚!”

  吕江瞪大了眼睛:“这叫个家吗?就这么算计过来算计过去的,有那个精神头在外头干出点名堂来也值得!天天算计家里这几个人,这么多年了,也不嫌腻烦,有什么意思呢!”

  吕富贵:“这就叫过日子,你懂吗?”

  吕江气愤地大声喊道:“这叫什么过日子,我看就是自私自利到连儿孙都不顾了!”

  吕富贵愣了一下:“我顾谁?我养了你,你挣钱就应该给我!嫌不好?嫌不好就给我走啊,马上就走!”

  吕江:“这冰天雪地的,你叫我上哪去?”

  吕富贵皮笑肉不笑地哼哼着:“哼哼,就这么大的能水啊,啊?没本事,还得住他老子的房子,那就得给我老实点,少这事那事的!”

  郑桂珍一直在那慢慢地轧着鞋垫,这时停了下来,扭过身子,伸出一只手来偷偷捅咕了吕江一下,胆怯地插嘴:“别跟你爸死犟,好好在家呆着吧,啊?”

  吕富贵得意洋洋地瞥了老婆一眼。

  吕江不知是恨还是怜悯,也看了他妈一眼:“爸,你是养大了我们,可是,你也实实在在是把我们都当成了长工。你懂吗?是当成了长工!今天,你不是撵我们走吗?行!我还真不愿意在这受这份气了,走就走呗。我还就不信了,出了这个门,我们几个人就都得冻死饿死!”

  吕富贵站起来非常蛮横地用手指着他:“你走啊,你马上就给我走!你不马上走,你小子就是孬种!”

  吕富贵伸着脖子,几步就走到门厅,左看右看的,没找到可以发泄的东西。他一低头,忽然发现了吕江和玉翠的棉鞋。

  吕富贵把那两双棉鞋抓起来,打开门就甩到外面去了:“给我滚吧你们!”

  吕江一看棉鞋被甩出去了,穿着拖拉鞋,赶紧到外面去捡。可是,只在走廊上捡到玉翠的一只棉鞋,其余的几只都被甩到楼下去了。他立刻跑到楼下,找着那三只棉鞋捡了回来。

  吕江进屋后,把那两双棉鞋往地下一扔:“我倒要看看,谁还敢给我再甩出去!”

  吕富贵瞪着眼睛:“你还想镇住我?哼哼,没听说过!甩两双鞋还算数了吗?”

  吕富贵两眼冒着凶光,不顾一切地冲进小屋,把手伸到像炕一样的床上就抓被子。

  玉翠被吓得抱着孩子躲到了里边床角。

  吕富贵像目中无人一样,抓起被子就出去了。

  吕江冲过去一下就把被子抢了回来:“这都是我自己买的,你没权利给我扔!”

  吕江抱着被子:“我也被你算计够了,除了你生了我,其他的我一点都不欠你的!你也别跟我耍威风,我们三口人这就走!”

  吕江说完,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小屋。

  玉翠抱着孩子,眼看着公公把被子抓出去,她除了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之外,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想到,她居然像傻了一样。看见吕江进来了,她才反应过来,‘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吕江给她擦擦眼泪,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别哭了,有我呢。”

  玉翠抽噎着,拍着被吓哭的孩子,求助似的看着自己的丈夫。

  吕江看了一眼从来不让自己为难的善良的妻子,看了一眼哭泣中的胖乎乎的儿子,坚定地说:“我们走!”说着,动手把被褥打了个行李。

  玉翠擦擦眼泪,把儿子用的东西统统装进一个帆布旅行包。

  吕江说:“其他的东西,找好地方以后,我再回来取。”

  玉翠还是没说话,她把睡了的儿子用小被子包好,外面又包了一个大点的被子,然后,把孩子捆到背上。

  吕江把行李背到背上,手里提着旅行包,打开小屋门,喊了一声:“妈,我们走了,你自己注意身体啊。”说完,不由自主地流出两行热泪,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然后打开房门,外面的风雪扑面而来,他们不禁打了个寒噤。

  吕江回头看看自己的妻儿,大踏步走了出去。玉翠在后面,随手把门带上了。

  郑桂珍犹豫地看着吕富贵,站起来想要出去阻止。

  吕富贵小声呵斥:“发贱!叫他们吓唬住了,以后还怎么收拾他们?”

  第五章吕江带着妻子,走在空寂无人的大街上。昏黄的路灯下,晶莹剔透的雪花在打着旋飞舞着。

  吕江和玉翠背着孩子扛着包裹,咯吱咯吱地踩着冰雪,仍旧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

  他们就这样默默地走了很远。

  还是吕江首先打破了沉默:“翠儿,你跟了我,不后悔吧?”

  玉翠扭头看看自己的丈夫,笑了:“后什么悔呀?不后悔。”

  吕江看玉翠居然还笑得出来,感到很奇怪:“连家都没有了,你怎么还笑呢?”

  玉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感到挺轻松的,真的。再说,不笑,我还哭啊。我已经哭过了。”

  吕江叹了一口气:“傻瓜,我就领你这么走下去,看你还笑不笑。哎,你怎么不着急呀?”

  玉翠:“有你在我身边,我急什么?”

  吕江:“没家喽,看你怎么办?”

  玉翠:“我就跟着你。你走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

  吕江激动的站住了,他忘情的扔下行李,把玉翠娘俩紧紧地抱在怀里:“这辈子咱们相依相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玉翠哽咽着:“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他们都流出了激动的热泪。

  吕江:“没家了,你不怕吗?”

  玉翠:“不怕。反正有你就有家!”

  吕江感激地看着妻子:“难得你这么相信我,都没地方去了,你还不埋怨我,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啊?”

  玉翠:“埋怨你干什么?这又不怨你。再说了,总会有办法的。”

  吕江:“说得对。你要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咱们先到我的一个朋友家住一晚上,明天我再出去找房子。”说完,领着玉翠向一片平房区走去。

  一个很宽敞的院落。院子里面,两间房子里都亮着灯。和住房连在一起的,是一个几乎和住房一样大小的仓房。

  屋子的男主人在里间屋扫地,女主人在厨房里洗衣服。两个人正在忙活着,忽然听到外面响起了敲大门声。

  女人赶紧叫丈夫:“卫东,有人敲门了。”

  卫东放下扫帚,跑出去:“谁呀?”

  吕江:“卫东,是我。”

  卫东马上打开大门:“哎呀,真想不到会是你!”

  等看清了他们这一家的情况以后,卫东略微有些吃惊:“嗷,还有嫂子。”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然后,立刻热情地往屋里让:“快进来,快进来。你们吃饭了吗?”

  吕江一家像是逃难的、又像是搬家的,包裹行囊的,立刻把屋里塞了个满满当当。

  卫东的媳妇凤琴热情地招呼着:“还没吃饭吧?我把饭热一下,你们先吃点暖和暖和吧。”说着,就去热饭热菜。

  吕江急忙阻拦:“快别麻烦,这已经够不好意思的了。再说,我们真的吃完饭了。”

  卫东先帮他们把行李安放好,吕江帮玉翠把孩子从后背上解下来。

  吕江看着儿子安详地在妈妈怀里吃着奶,这才坐下来尴尬地笑着:“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么晚了,一家子人还来打搅你们。”

  凤琴热好饭菜,摆上饭桌:“来,先凑合着吃点。我猜呀,你们肯定是遇到了难处,不然的话,一定不能这样。没关系,让我们家卫东帮你们想办法。你们三口人不是都好好的吗?那就什么都不怕!来。吃点饭吧。”

  那边,卫东安顿好行李,拉着吕江坐在饭桌旁边:“来,咱哥俩就着这点剩菜喝两盅。玉翠,你也趁热吃几口,明天,咱们再好好吃一顿。”

  玉翠把睡了的孩子放在凤琴已经铺好的被褥上,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凤琴两口子:“谢谢你们,我们吃过饭了。”话没说完,眼泪倒先流下来了。

  凤琴立刻安慰她:“可不敢难过,孩子要是没奶了可怎么办?”

  第二天上午,暖融融的太阳照着满院子忙碌着的两家人。

  卫东和吕江把仓房里的煤和木头,都搬到院子角落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棚子里。又把摞在墙边的砖头搬进仓房里。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一铺火炕搭好了。他们又在屋子里按上一个铁炉子,生上火。

  过了几天,炕烧干了,屋子里面不潮了,凤琴和玉翠又用报纸把墙壁糊了一下。

  卫东站在屋子里:“先不着急进来住,一定要等到炕干透了才行。”

  睡在朋友家仓房里热乎乎的火炕上,吕江沉思着,一言不发。

  玉翠非常感激地对吕江说:“你看人家卫东两口子,在咱们这么困难的时候,帮了这么大的忙,咱们得怎么感谢人家呀?”

  吕江:“我们之间的交情不是一天半天的了,心里有数就行了。”

  玉翠:“那你能不能再借点钱呢?怎么的也得吃饭哪。”

  吕江:“这些事都不用你操心。这么冷的天,还得快点买煤和木头。”

  玉翠:“那好办,反正我不上班,我去捡煤渣。”

  吕江:“孩子怎么办?”

  玉翠:“我背着他。”

  吕江坐了起来:“不行!大人孩子都受罪!”

  玉翠:“别想那么多了好不好?谁小的时候没捡过煤核啊,多大个事啊。混过这个冬天就好了,啊?没事的。”

  吕江:“要不你先等一等,我借着钱就好了。”

  玉翠:“要不,我先试一试,要是行,就先不用买煤了,啊?等到开支的时候,咱们还是应该给人家房租的。”

  吕江搂过玉翠摩挲着她的肩头,难过地不出声了。

  第六章傍晚,奶奶把小屋打扫干净了,拿上自己的大长杆烟袋,锁好门,到楼上去了。

  奶奶汁街上了楼,进屋一看,只有郑桂珍一个人在缝纫机前面做衣服。

  郑桂珍看见婆婆进来了,觉得有点意外:“妈,你今天怎么想着上楼了,不累吗?”

  奶奶:“上个楼累什么?玉翠他们有几天没过去了,我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了。”

  郑桂珍有点惴惴不安,没说话。

  奶奶看儿媳妇那个样子,心里感到更疑惑了,转身就到小屋里去了。郑桂珍赶紧站起来跟在后边。

  奶奶一进屋,立刻激灵了一下子,回头看着儿媳妇:“哎?我说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这屋里的东西怎么变样了,啊?”

  郑桂珍言不由衷的搪塞着:“啊,是这么回事,富贵说,你岁数大了,住在下边不方便,想叫你上楼来住。”

  奶奶立刻急了:“那玉翠他们呢?”

  郑桂珍迟迟疑疑的说:“啊,他们哪,搬出去了。”

  奶奶感到又意外又惊奇,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什么?搬出去了?这大冷的天?快过年的时候?啊?”

  奶奶气愤地瞪着眼睛,微微地摇了摇头,然后严厉地问:“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富贵把他们撵出去了?”郑桂珍低着头,没敢答话。

  奶奶把烟袋狠狠地往地上敲了两下:“好哇,等他回来再说!”说完就把鞋脱了,气呼呼地坐在小屋床上,等着儿子回来。坐了一会,觉得心烦,怎么也坐不住了。想了想,又把鞋穿上,来到大屋,拿下桌子上的旱烟盒子,往烟袋里装了满满的一袋烟,点着了,又回到小屋床上,坐在那里,吧嗒、吧嗒地抽着。

  天黑以后,吕富贵回来了。

  奶奶听见门响,又听到吕富贵习惯性的、长长地哽了一声,便用从来没有过的大声叫道:“你给我过来!”

  吕富贵以为郑桂珍说了什么,疑惑地斜了郑桂珍一眼,蛮横地低声喝问:“怎么回事?”

  郑桂珍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

  吕富贵很不情愿地到了小屋:“妈,你叫我?”

  奶奶声色俱厉地问:“我问你,玉翠他们哪去了?”

  吕富贵竟然像一个没事人一样:“他们呐,早晚也得搬出去。”

  奶奶两眼瞪着他:“什么叫‘早晚也得搬出去’?啊?你从小霸道惯了哈?现如今,眼看着快过年了,这么大雪滔天的,你就狠心把他们撵出去?啊?他们还带着那么小的孩子啊,啊?你真是条狼啊,我的天啊!”奶奶急哭了。

  吕富贵好像很不在意地辩解着:“他小的时候,我养着他,这么大了,我还得养着他吗?还得加上他的老婆孩子。”

  奶奶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再说一个?这个家里的人,哪一个叫你白养活了?你倒是说一说,啊?人家大江媳妇这才几天没上班呐,大江还少给你钱了吗?你老是嫌吃亏,都是一家人,你到底想占多少便宜?你说!今天,你把他们给我找回来!不找回来,咱们就没完!”

  吕富贵不情愿地嘟哝着:“走都走了,还找什么找!”

  奶奶:“你不找是不是?好!好啊!我养大了一个这样的孽种,叫我怎么去见老祖宗啊!我的天啊——。”奶奶又无助地痛哭起来。老人哭了一会儿,擦擦眼泪,颤巍巍地从小屋里出来,把早已熄了火的烟袋往垃圾桶里狠狠地磕了几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又伤心地哭着到楼下去了。

  早晨,吕江和他的朋友两口都先后上班走了。剩下玉翠一个人,把屋子收拾干净以后,又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把孩子往背上一背,挎着筐子,拿着钩子和小铲子就出去了。

  锅炉房外面,几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在捡煤渣,看见玉翠挎着筐来了,其中两个大一点的看着她悄悄地议论。

  甲:“哎,你看,那个女的,这么冷的天,还背着个小孩儿来捡煤渣。”

  乙:“那肯定也像咱们一样,是家里困难,买不起煤呗。”

  甲:“干脆,把这地方让给她,咱们到远一点的那个锅炉房去捡吧。”

  乙:“好吧。走喽,弟兄们,走啦!”

  其他几个孩子听他俩一喊,立刻拎起筐,跟着跑了。

  玉翠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只顾蹲在地下,麻利地把那些烧完的煤焦和没烧完的煤渣用小铲子铲到筐里去。没多一会儿,筐就装满了。她头上冒着热气,挎着沉重的筐,吃力地往回走。

  到家后,玉翠把筐里的煤渣倒到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又进屋往炉子里加了一点湿煤,喝了一口水。然后给儿子喂好奶,又把他撒了一泡尿,再重新把孩子包起来背好,又挎着筐出去了。

  傍晚,她又捡回来一筐煤渣。

  玉翠看着院子墙角的一小堆煤渣,高兴地自言自语起来:“唉,一天捡这么几回,居然够好几天烧的了。不愁了!”

  梅子给奶奶把饭菜放在桌子上:“奶奶,饭菜放这了,快趁热吃了吧,我去上学了啊。”

  奶奶看着窗户外边:“知道了,你去吧。”

  梅子到小外屋往炉子里添了点煤,走了。

  奶奶看着梅子放那的饭菜,气呼呼地说自己:“你养活了一个这样的畜生,还吃什么饭呢你!”一边说,一边下地把饭菜倒进了炉坑。然后,坐到炕上想重孙子,想他们一家三口。

  听着外边呼啸的风声,奶奶着急地叨咕着:“这么冷的天,他们上哪去受罪了呢?”一边伤心地流着眼泪。

  中午,梅子又拿来了饭菜,老人看都没看一眼,任凭饭菜放在那里凉着。

  到了晚上,梅子和兰子下晚自习回来,看到奶奶还没吃饭,她们感到很吃惊。

  梅子着急地问:“奶奶,你怎么连中午的饭还没吃啊?奶奶,你是不是病了?”

  吕梅和吕兰姐妹俩急忙跑到楼上。

  吕梅:“爸,妈,我奶奶连中午饭还没吃呢!”

  吕富贵有些意外:“什么?中午饭还没吃?”

  兰子:“饭菜还摆在那里呢。”

  郑桂珍有些害怕了:“不是有病了吧?”

  吕富贵白了她一眼:“一辈子也没有过病,这不愁吃不愁喝的,有什么可病的?擀点面条送过去!”

  郑桂珍擀了一碗面条,装进饭盒,用毛巾包好,到楼后小房去了。

  在小房里,郑桂珍站在炕边,端着面条:“妈,你哪难受啊?”

  奶奶看了郑桂珍一眼:“我哪也不难受。”

  郑桂珍小心翼翼地问:“那怎么不想吃饭呢?”

  奶奶瞪了郑桂珍一眼:“我不饿!”

  郑桂珍打开包着饭盒的毛巾:“不吃饭怎么能行呢?把面条吃了吧,一会儿该凉了。”

  奶奶知道跟儿媳妇赌气也是没用,只好说:“放那吧,知道了。”

  婆媳两个再也没有什么话说了。

  郑桂珍到外屋看看炉子,添了点煤。盖炉盖的时候,突然看见炉坑里的饭菜:“妈,你连早晨的饭都没吃吧?”

  奶奶停了一会,有点心烦:“不饿。你去忙吧,我没事。”

  郑桂珍只好走了。她刚出门,迎面碰到大儿子吕江,觉得松了一口气:“唉,你可算回来了,快看看你奶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什么也不吃饭了!”

  吕江看了他妈一眼,赶紧打开屋门进去。他焦急地看着奶奶:“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看大孙子进来了,又高兴又难过,勉强坐了起来,颤巍巍地说:“大孙子,快来叫奶奶看看。你们几个到哪去了?啊?这么冷的天哪,啊?”一边问着,一边又哭了起来。

  吕江看到奶奶这个样子,心里也很难受:“奶奶,你不用惦记,俺们几个都挺好的。就是这几天太忙了,没倒开空来看你。奶奶,你怎么不吃饭哪?”

  奶奶急切地问:“快告诉我,你媳妇和孩子都好吗?你们住到哪去了,啊?”

  吕江给奶奶倒了一杯水:“都好、都好,你不用惦记,我们有地方住。明天我就叫她们回来,好吗?”

  奶奶高兴了:“叫他们回来。好,好啊!”

  奶奶很难过:“眼看着就过年了,你们三口倒叫人家给被撵出去了,我一点都不知道。”说到这些,不觉又哭了起来:“你们都好就行。奶奶老了,没有用喽。”

  吕江赶紧劝奶奶:“奶奶,怎么没有用啊?我们回来一看见你好好的,就可高兴了!奶奶,你呀,只要好好的就行了。”吕江看奶奶不哭了,又问奶奶:“奶奶,我爸没来看你吗?”

  一提起吕富贵,奶奶的气便不打一处来:“我不想看见他,那从小就是一条狼!”

  吕江:“好了,奶奶,咱们不说了,好吧?别生气了。我把饭给你热热,还是吃点饭吧。”

  奶奶心里还惦记着玉翠娘俩:“不用了,你早点回去吧,玉翠一个人弄个孩子,该吃不上饭了。”

  吕江把饭热好了:“奶奶,那你吃点饭,我明天就带她们回来看你啊。”

  奶奶笑容满面地挥挥手,示意吕江快走。吕江看奶奶挺高兴的,又给奶奶掖到枕头底下五元钱。

  他推开门,又回头看看,见奶奶点一下头,才放心到楼上去了。

  第七章吕江上了楼,进屋后,站在门厅:“妈,你得去看看我奶是不是病了,啊?”

  郑桂珍看着儿子:“我刚回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叫你爸去吧。”

  吕江回过头,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自己的妈不吃饭了,还得让别人叫去看吗?”说完,关上门就走了。

  吕富贵冲着他的背影瞪了一眼,又使劲喝了一大口白糖水:“少他妈的给我话听!”

  下午,奶奶一个人躺在炕上,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听着过往行人踩着雪地的咯吱声,盼着吕江他们快点回来。

  晚上,吕富贵坐在床边喝白糖水,梅子端着饭盒看着他。

  吕富贵突然发现大女儿端着饭盒不走,便放下水碗,瞪着梅子:“怎么还不送去,看着我干啥?”

  梅子:“送去,奶奶也不吃。”

  吕富贵:“胡说,你们走了她就吃了!去吧。”

  梅子:“吃什么呀,昨天的面条还放在那里呢!”

  吕富贵有些吃惊:“啊,你说什么?”

  梅子:“昨天的面条还在那放着呢!”

  吕富贵向前探着头:“真的吗?”

  梅子小声嘀咕着:“真的不真的,看看去不就知道了。”

  吕富贵:“你说什么?小兔崽子!”

  梅子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吕富贵又坐着喝了两口白糖水,觉得有点不对劲,他站起来,在地下转了转,又看一眼自己喝水的白瓷缸子,这才拿过棉衣,一边往外走,一边穿上了。

  吕富贵到了小房,打开门一看,老母亲似睡非睡地躺在炕上。小桌子上摆着没吃的饭菜,连同昨天晚上的面条。

  奶奶听见有人来了,兴奋地睁开双眼,一看是吕富贵,立刻又把眼皮疲惫地合上,把头扭向里边。

  吕富贵看奶奶不爱理他,便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看那些饭菜:“哼哼,跟我绝食了啊?我不是你儿子吗?还真生气呀?”

  奶奶:“我没有你这么个儿子!一辈子了,惯的你简直没点人味!当妈的活该,儿子你也不知道心疼,可是,那孙子可是隔辈人哪,啊?你不看别人,也不看你的孙子吗,啊?你还叫个人吗?你给我出去,出去!”

  吕富贵看从来都顺着自己的老母亲竟然发这么大的火,有些手足无措了:“妈,你看看,你、你怎么能这样呢?啊?”

  奶奶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劲儿,一下子坐起来,拿起饭碗就摔到地上:“我看着你摔了一辈子,现在也叫你看看我摔东西是怎么回事!”

  吕富贵躲过了地上的碎碗和饭菜,还没等坐下,奶奶又拿起一碗饭摔到地下:“你滚不滚?”

  奶奶说着,又要拿那碗面条,吕富贵只好低着头:“好好,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他使劲跺了一下脚,走了。

  奶奶泪流满面、气喘吁吁的。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然后又开始盼着大孙子他们来了。

  突然,奶奶听到外面有人踩着冰雪走过来了,声音越来越近了,开门了,人一进来,奶奶看了看,立刻止不住地号啕大哭起来:“孩子啊,你们可算回来了,啊。”

  玉翠放下点心包,赶紧坐到奶奶身边,拿毛巾给奶奶擦眼泪。

  吕江笑着把儿子抱到奶奶跟前:“奶奶,快看看你的重孙子!”

  奶奶还是止不住哭声:“我的重孙孙哪,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这么大冷的天,就叫人家给撵出去了啊。我怎么养了这么个畜生啊!”

  玉翠忍不住陪着掉泪:“奶奶,我们挺好的。奶奶,你怎么瘦了?”

  奶奶抓过玉翠的手,渐渐止住了哭声:“奶奶没病,就是啊,不怎么想吃饭。”

  玉翠又拿毛巾给奶擦擦眼泪:“奶奶,我给你泡点蛋糕吃好不好?”

  吕江把孩子交给玉翠:“来,给你抱着,我先烧点开水,再把地收拾一下。”

  奶奶:“好好,看见你们我就放心了,等水烧开了就泡吧。”

  吕江泡了一块蛋糕,用小勺喂给奶奶吃。一块蛋糕刚吃完,奶奶突然要坐起来。玉翠急忙放下孩子来扶奶奶,奶奶刚挪到炕边,哇的一声,刚吃进去的蛋糕便全都吐了出来。

  玉翠拿毛巾把奶奶吐的收拾干净了,给奶奶拍拍后背,扶她躺好:“奶奶,你先歇一歇。”

  吕江看奶奶安静一些了,开门出去到楼上去了。

  吕江还没等进屋,就听到他父亲在里面大吵大叫的:“这老了老了,倒学会不让人了,啊?有这样的吗?自个儿又不挣钱,有你口饭吃就行了呗,还老想管事儿!”

  听到门响,吕富贵住了声,一看是吕江进来了,他拦住过来要拉吕江的老婆:“你回来干什么?谁叫你回来的,啊?”

  吕江就站在门厅:“不用谁叫,我回来看我奶奶来了。”

  吕富贵讽刺大儿子:“还挺孝心呢,哼!”

  吕江没理会他,告诉父亲:“我奶病了,吃了一点东西全都吐了。”

  吕富贵仍旧是一副蛮横的样子:“病什么病?老了老了,还想起来辖制人了呢。我呀,还真不是一吓唬就怕的主儿。”

  郑桂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如何是好。

  吕江虽然很愤怒,但是仍然平静地看着父亲:“我奶奶病了,现在应该抓紧时间给我奶奶看病,而不是计较谁辖制谁、谁吓唬谁的时候。别忘了,咱们这也是一个家庭。”

  吕富贵奇怪地看着吕江:“用你告诉我这些,我早就知道!”

  吕江:“既然知道,那就送我奶奶上医院去吧?”说完,转身就去了楼下。

  吕江刚进奶奶屋,吕富贵两口子就来了。奶奶紧紧地闭着眼睛,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郑桂珍凑到跟前:“妈,你觉得怎么样?”

  奶奶微微睁开眼睛,发出微弱的声音:“不怎么样。”

  吕富贵挨过来:“妈,去医院看看吧?”

  奶奶说起话来,气息有些不足:“你还知道你妈也能有病吗?我是铁打的,从来都不会有病,去什么医院?你这么多年了,就知道钻钱眼儿,不怕花钱吗?你走吧!”

  吕富贵:“那明天白天去也行,你好好睡一觉歇歇吧,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医院。大江,你们今天就在这陪着你奶吧,我上去了。”

  看着吕富贵两口子走了,吕江焦急地看着玉翠:“怎么也得叫奶奶吃点东西呀!这样吧,我去楼上煮点奶奶爱喝的小米粥,你先在这里照顾着啊。”

  玉翠有些着急:“那你就快点去吧,看这样,奶奶不止是一天两天没吃东西了。”

  吕江:“好,那我就去了啊。”

  看着吕江出去了,奶奶用一只干枯的手,抚摸着重孙子的头顶,脸上笑眯眯的。

  一会儿,吕江端来了热乎乎的小米粥:“奶奶,你最爱吃的小米粥煮好了,喝点吧?”

  奶奶好像有了食欲:“有咸菜吗?”

  吕江:“有。”

  奶奶动了动,想起来:“好,我还真饿了。”

  玉翠赶紧扶奶奶起来,靠着被子半坐着。玉翠用勺喂奶奶喝了两口,奶奶嫌不得劲,自己把碗端过来,几口就把一碗粥喝光了,抹抹嘴:“还要。”

  吕江怕把奶奶撑着了,劝奶奶:“奶奶,歇一会儿再喝吧。”

  奶奶精神特别好:“没事儿,我还没吃饱呢。”

  吕江只好又给她盛了一碗。

  奶奶吃完后,满意地看着大孙子他们:“一会儿啊,梅子就该回来了。这几天,梅子一直陪着我,兰子那个小丫头片子,早就跑到楼上去了。也难怪,楼上上厕所不冷啊。玉翠啊,今天,你给奶奶洗洗脸,梳梳头,再洗洗脚。奶奶还从来没这么窝囊过呢,呵呵。翠儿啊,明天再给奶奶换衣服吧,都在这里。”

  奶奶指指炕上墙角放着的那个纸壳箱子,告诉玉翠:“这里边的东西,都是用我这几个孙子和你给我的钱买的布做的。”

  吕江烧了热水,倒好了端来,玉翠轻轻地给奶奶洗脸洗脚。

  洗完以后,奶奶笑呵呵的对玉翠说:“今天这屋子里头比哪一天都暖和,你再给奶奶洗洗头好不好?”

  玉翠看奶奶精神头这么好,看看吕江。吕江点点头,玉翠便高兴地对奶奶说:“只要奶奶高兴,叫我干什么都行。”

  玉翠怕奶奶累着,让奶奶躺着,把头放在炕沿边上,炕沿下边放一个小板凳,再把脸盆放在板凳上面,用毛巾沾水往奶奶头上抹。

  奶奶舒服地闭着眼睛:“这么享受,赶上大户人家的太太了。”

  玉翠说:“奶奶,你累了一辈子,带大了这么一大帮孙子孙女,也该享受享受了。”

  洗完头,玉翠用干毛巾,一遍又一遍地给奶奶把头发擦干。然后,她想让奶奶躺下。

  奶奶笑呵呵地看着她:“奶奶不累,让奶奶再坐一会儿,你再给奶奶把头发挽上。”

  奶奶靠着被子坐着,看着大江抱着的重孙子:“奶奶连重孙子都看着了,奶奶就算知足喽。”

  玉翠一边给奶奶梳头,一边对奶奶说:“那不行,奶奶,你还得看着他长大娶媳妇呢。”

  奶奶笑着摇摇头:“那不成了老妖精了?呵呵。”眼角流出了两滴亮晶晶的眼泪。

  一会儿,梅子回来了。她看奶奶那么干净、那么精神,立刻高兴得把小眼睛眯起来了:“你们一回来,奶奶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吕江看屋子太小,睡不了这么多人,就对妹妹说:“梅子,今天你就到楼上去睡吧,这里挤不下。”

  梅子:“不用,给我一点地方就行了。”

  玉翠看着她,笑了:“她不愿意去,就让她在这吧,咱们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梅子眯上本来就小,再加上又近视、又闪光的眼睛:“嗷,我可以抱小新新玩喽!”她从哥哥怀里把孩子抱过来。奶奶看着,高兴地呵呵地笑。

  玉翠怕奶奶累着:“奶奶,早点睡吧,明天我不走,还在这陪你。”

  奶奶:“那感情好!我告诉你们哪,这惯子如杀子啊!我年轻的时候啊,总是有点不那么相信。你爸爸小的时候,我看见他就想起来你爷爷和你那个早去的大爷。”

  奶奶说着,又伤心起来:“一想起来他们哪,我就一下都舍不得打你爸爸。他四岁那年,一生气,就把一个饭碗摔到地下。当时我还觉得挺好玩的,谁知道他就摔上瘾了,这一摔就摔了半辈子了。我也看明白了,要是没个人治他,闹不好他就得摔一辈子了。这都是我做的孽哟,啊--。”奶奶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玉翠给奶奶擦擦脸:“奶奶,你看,刚洗完脸,你怎么又哭起来了呢?别哭了,睡一会歇歇吧啊?好不好?”

  奶奶:“好,好。我睡,我睡觉喽!”

  玉翠把孩子接过来:“梅子,你也睡吧。”

  都安顿好以后,炕上只能再睡一个人了:“大江,你先睡吧,明天你还要上班呢。”

  吕江:“你睡,我就在这坐着眯一会儿就行了。”

  玉翠:“那你把这件大衣盖上,别冻着了。”

  玉翠把大衣递给吕江,她也和衣躺下了。

  吕江看看奶奶,虽然眼角还流着泪,可是一会就呼吸均匀,睡沉了。吕江他们也就放心地睡了。

  第八章黎明的曙光悄悄的爬上了玻璃窗。窗户刚刚泛白的时候,吕江醒了。他看看沉睡中的一屋子人,悄悄地伸伸麻木的双腿和胳膊,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炕边,把脸凑到奶奶脸前看了看,奶奶还是昨晚刚睡时那个姿势。他觉得有点不对劲,突然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就把耳朵凑到奶奶旁边听了听,咦?怎么听不到喘气的声音?又仔细听了听,还是没有。他立刻把手放到奶奶的鼻子下面,仍旧感觉不到奶奶的呼吸。看了一眼听到动静坐起来的玉翠,玉翠很紧张的样子。

  梅子这时也揉着睡眼,懵懂地看着他们:“你们在干什么?”

  吕江叫玉翠:“你抱着孩子,马上到楼上去,叫他们都下来!梅子,你也去。”

  接着,吕江轻声叫着:“奶奶,奶奶。”

  奶奶一动不动。

  吕江确确实实地验证了奶奶已经去了,他不觉悲痛万分地大哭起来:“我的奶奶呀!”

  这时,郑桂珍、吕富贵跟着玉翠来了。两个女孩子在楼上看着小新新。

  玉翠和郑桂珍赶紧给奶奶擦洗了一下,打开那个纸壳箱子,拿出老人自己早已经准备好的装老衣裳给她穿上,抬到吕富贵拿来的一块门板上,盖上老人自己准备好的一块黄布。

  这时,满屋子的人才开始大放悲声。

  吕富贵这才知道,他老母亲也会死。他跪在母亲脚下的长明灯前哭嚎着:“妈妈呀,你这一辈子好苦啊,我爸爸去世的早,我的一个哥哥也从小就死了呀。你从三十一岁起,就开始守着我,就这么过了一辈子呀。什么事都依着我呀,呜——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呀,啊——。”他还真哭了,而且哭得还真伤心。郑桂珍跪在他右边,也哭了几声。

  吕江买回来白布,全家人都戴了孝。

  吕江问吕富贵:“爸,告诉老三和老四他们一声吧。”

  吕富贵:“行。”

  吕江:“老二呢?”

  吕富贵擤了一下鼻子:“那么老远,谁等得起呀!”

  吕江:“我奶最疼老二了,不告诉老二一声,不怕落埋怨呐。”

  吕富贵:“怕什么怕?老三和老四要是今天晚上能到家,就能见一面,要是明天早晨还不到,连他们都不等。老二那么老远,你等得起吗?”

  吕江:“反正我都告诉,等不等是你的事。”吕江说完就走了。

  吕富贵告诉老婆:“你去弄点红布头,剪成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一会儿好用。”

  郑桂珍:“干什么用啊?”

  吕富贵:“叫你剪你就剪得了,问那么多干啥!快点啊。”

  郑桂珍只好什么也不问,照他说的去办了。一会儿,郑桂珍拿来一些小红布块儿,吕富贵告诉郑桂珍:“你把这些红布块儿先给重孙子辈儿的缝在黑纱上。”

  郑桂珍不解地看看他,给小新新缝在包他的棉被上。

  吕富贵:“再给孙子辈的缝在黑纱上。”

  玉翠也被缝上了一块儿。一会儿,吕江回来了,他妈也要给他缝。

  吕江奇怪地问:“这是干什么?”

  吕江他妈看了他爸一眼:“你爸叫缝的,谁知道干什么。”

  吕江转过身去问他爸:“缝这个干什么?”

  吕富贵:“告诉你,别什么都不懂。你奶呀,一辈子没闹过病,这老了老了,几天水米没沾牙,没痛没痒地就去了,这叫什么你懂吗?这叫喜丧。喜丧,孙子辈、重孙子辈就得在黑纱上加朵红花。这你懂了吧?”

  吕江心想,奶奶明明是气死的,还弄出来个这:“什么喜丧,我不戴!”吕江扭过头,出去蹲在门口又痛哭起来。

  左邻右舍的都来吊唁,人来人往的忙活了一天。

  到了晚上,老三吕山和老四吕河急三火四地赶了回来。

  他们两个一进门,还没等跪在奶奶灵前就已经痛哭失声了。当天晚上,几个孙子守了一夜灵。

  第二天天刚亮,吕富贵就招呼大伙:“准备出灵了啊。”

  吕江说:“再等等老二吧。”

  吕富贵很坚决:“不等。”

  老四吕河来气了,大声吼着:”我二哥要是见不着我奶一面,他一辈子都不会好过!等一天怎么就不行了?”

  吕富贵:“等一天?我问你,白等吗?来人去客的不花钱吗?”

  老四吕河:“花钱也是应该的!”

  吕富贵:“应该的吗?那你把钱拿出来吧。”

  老四吕河:“我在农村又挣不着钱,你跟我要什么钱?”

  吕富贵:“这不就结了,你拿不出来钱说什么大话你。你们几个都过来。”

  那几个儿子几个只好自己找好了地方。

  吕富贵:“起!”

  他们一起把老人抬到外面。外边已经有人扯好了一个临时的布棚,开了光。然后,装上出殡用的专车,向火葬厂驶去。

  又是一个早晨,吕海背着一个小包急匆匆地来到小房门前。看到门还没开,便急切地敲门:“开门哪,开门。”

  屋子里边,吕江,吕山、吕河三个人正睡着。听到吕海叫门,吕江一下子跳到地上,三脚两步跑过去把门打开。吕山和吕河也起来了。

  吕海瞪着两只黑黑的小眼睛把小屋看了一圈儿:“我奶呢?啊?”

  哥几个谁也没说话,都低下了头。

  吕海:“我奶呢!你们倒是说话呀!啊,哈哈,啊——。”他拼命地哭了起来。

  吕海:“你们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什么都知道,啊,奶奶呀,你的命好苦啊。你那么吃苦受累,灾荒年他却自个儿每天一顿大米饭的吃着呀,我的奶奶呀,你都不知道啊!啊——你没完没了的给他干活,他连一分钱都舍不得给你呀,奶奶呀,啊——哽——。”

  哥几个都难过地掉眼泪。

  吕江拍拍吕海的肩膀:“海子,别哭了,再难过,人也活不过来了,啊。”

  吕海擦擦眼泪:“哥哥呀,就等我一天,就一天哪,我的哥哥呀,哦——。”

  哥三个都哭出了声。

  吕山突然想起了什么:“二哥,你刚才说什么灾荒年吃大米饭?”

  吕海:“你问问我哥吧。”

  吕山:“哥,是真的吗?你们看错了吧?”

  吕江:“别问了,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再说了,我也不想破坏他在你心目中的神圣地位。”

  吕山:“神圣地位?什么意思?”

  吕江:“那还用说吗?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不是把爸的话当成圣旨,他说什么你听什么。”

  吕山:“怎么了,听自己父亲的话不对吗?”

  吕江:“对,因为他教育咱们的时候,那种道貌岸然的样子,确实挺有威严的,可是,做起事来,就是另一回事喽。”

  吕山:“我不赞成你们背后这么说我爸,他毕竟是咱们的老人哪。”

  吕江:“是老人不假,做儿女的孝顺也应该。可是,最起码的是什么你知道吗?那当老人的也应该懂得怎样做人才行,你说是不是!”

  吕山:“我爸辛辛苦苦养活了我们这么一大家子人,他怎么不懂怎么做人了?”

  吕海插嘴说:“别说了,你是好心。可是,这些事,你早晚也会明白的。”

  吕河看着三个哥哥:“到楼上吃饭去吧?”

  几个人谁也没再说话,一个跟着一个的出去了。

  哥几个到了楼上,大家默默的吃完饭,两个丫头收拾过去以后,就上小屋去了。

  郑桂珍在锁粮柜。

  吕富贵看着默不做声的四个儿子,告诉老婆:“把那个孝带子和黑纱给海子拿出来,吃完饭好到坟上去。”

  吕江和吕山接过他妈递过来的孝带子和黑纱,帮着给吕海戴上。

  郑桂珍在外面喊:“谁过来把木头劈了。”

  话音刚落,吕江和吕山就出去了。

  吕海红肿着眼睛说了一句:“谁都有老的那一天哪。”

  吕富贵听着这句话有些刺耳,斜着眼睛看着吕海:“你在那念什么三七儿?”

  吕海:“啊?我念三七儿了吗?我说的那可是大实话呀,老爷子。”

  吕富贵:“我知道没看着你奶,你心里有气,我要是手里有钱,能不多等一天吗?”

  吕海:“好听,好听啊!我就知道,你总是没钱。老爷子,想要钱,直接要,拐这么多弯累不累呀,啊?”

  伸手从上衣兜里掏出来一沓钱,往桌子上一拍,愤怒地说:“吕老二有的是钱,给!”

  吕河在旁边站着,一下子把钱拿起来:“二哥,反正你也没看着我奶,还拿钱干什么?”

  吕海说:“小河,二哥回来不能白吃家里的。”

  吕河从那沓钱里面数出来几张放到桌上,剩下的又给二哥塞进衣兜。

  吕富贵看着老四,气得牙根疼:“你个四驴子,你等着!”

  吕河晃着头:“我不想等着喽,给我奶上完坟,我就得回农村刨地头去喽。”

  第九章又是一个秋天的夜晚,北风呼呼地刮着,路边和墙角落里都是落地的黄叶。

  吕家已经没有了灯光。

  吕家的老三吕山背着行李,噔、噔、噔地上楼了。他到了家门前,迫不及待地敲响了门:“妈,开门哪,我回来了!”

  郑桂珍大喜过望,立刻披着一件上衣打开门:“哎哟,是山子回来了!”

  吕山看看妈妈满头的白发:“妈,是我回来了。我爸呢?”

  郑桂珍:“在屋里,起来了。”

  吕富贵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地中间呵呵地笑着:“我寻思着山子该回来了吗,哈哈。”

  两个妹妹也起来了。吕梅接过三哥的行李,他们一起进了大屋。

  兰子摸着三哥的背包:“三哥,你这回回来,就不回去了吧?”

  吕山看着这个小眼睛、翘下巴的小妹妹,自豪地告诉她:“你三哥这叫回城了,知道不?”

  梅子问:“你是怎么回来的呀?”

  吕山:“怎么回来的?那还用问?选拔回来的呗。”

  吕兰笑眯了两只小眼睛:“那是,没看看我三哥是谁。可是你还是没有咱们这拨便宜,下乡的地方近还不说,去的时间还短,一回来就是一大帮。”

  吕山看看她:“那你姐呢?”

  吕兰扬了一下脖子:“也回来了!不过,哈哈,我姐的工作没有我的工作好。”

  吕梅正在拿桌子:“你多能啊,装疯卖傻地闹了好几天,人家受不了了,才给你换的单位。”

  吕兰看着她姐:“怎么的?这就叫本事!”

  郑桂珍到厨房去热饭,梅子把饭桌摆好,把饭菜端上来:“对,你有本事,行了吧?”

  吕兰说了一句:“这还差不多。”就得意地到小屋去了。

  吕梅坐在椅子上看着哥哥坐下吃饭。

  吕富贵笑眯眯地问:“我儿子下乡三年,入党了没有?”

  吕山:“差不多了,要是再晚回来半年,就能批一批。我怕再也没有回城的机会了,就没再等下去。”

  吕富贵:“你们大队回来了几个?”

  吕山:“三个。”

  吕富贵“安排工作了吧?”

  吕山:“唉,我还不想去呢,先上师范,毕业后去当老师。”

  吕富贵:“当老师有什么不好?还是国家干部呢。”

  吕山:“再说吧。”

  吕富贵:“你这在乡下干了三年,多少也能挣点吧?”

  吕山:“一个工分才几毛钱,使劲挣能挣多少?爸,我回来不能白吃家里的,我交饭伙钱。你要是叫我把钱全交家里,嘿嘿,我也二十五六了,到时候娶媳妇就得家里管。要是不全交,我就像我哥一样,自己张罗自己的事。”

  吕富贵:“我可不管你娶媳妇的事,有多少钱都得不明不白地搭进去。这么的吧,你把饭伙钱给我交够了,别的事,我一概不管。”

  吕山没再说什么。

  又到了冰天雪地的季节。

  吕老太太在做晚饭。她把一大块肉放到锅里煮了煮,然后又往里放的酸菜。一会儿,屋子里就飘出了炖酸菜的香味儿。

  天黑了,吕山下班回来了。他一打开门就闻到了炖酸菜的香味儿:“呵,好香啊!妈,我爸回来了吗?”

  老太太:“回来了,都回来了,就等你回来吃饭了。”

  吕山推开大屋的门,看到父亲正在喝白糖水;小妹妹吕兰在叠衣服;大妹妹吕梅在批作业。

  吕山凑到作业本前看了一眼:“你就批这作业呀?横一道竖一道的。”

  吕梅:“这作业咋了?要是天天能批上这一道道的作业,还不愁吃饭了呢。”

  吕山:“可也是啊,现在找个好工作挺难的。”

  吕老头子斜了大女儿一眼:“就你挣那点钱,还够你吃饭?”

  吕梅直率地说:“那总比没有强吧?”

  吕兰叠完衣服,把桌子放好,一边往桌上端菜、拿煎饼,一边说:“咱们多有福气呀,又不累,挣的又比你多。”

  吕梅:“你挣的比我多,我交家里的可不比你少呢。”

  吕兰瞪了姐姐一眼,小声嘟囔着:“怨你傻!”

  吕梅看看她,没理她。又趴在桌上,继续批作业。批完作业,才坐到饭桌旁吃饭。

  老太太从锅里把那块肉捞出来,切下来一些,放进小盘子里,摆在老头子面前,又放了一个装着大蒜酱油的碟子。老头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五花三层的肉片,蘸了一下酱油,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这一家人,吃肉的也好,吃菜的也好,都吃的很香,都自然极了。

  快吃饱了,吕老头子才问吕山:“你这师范也毕业了,班也上了快半年了,倒是看没看到像样的呀?”

  吕山把剩下的一口煎饼添进嘴里,又喝了一口汤,夹了一块咸菜:“像样的倒是有的是,人家也得愿意呀?”

  老头子:“哼,叫她愿意就得愿意。”

  吕山看看他爸:“年轻人的事,你不懂。”

  正说着话,外边门响了一声。

  吕兰坐在门口,打开门一看,立刻兴奋起来:“哎,我四哥回来了哎,哈哈!哎四哥,你怎么不先告诉家里一声就回来了?”

  吕河:“告诉一声能怎么的?还能专门给我切一盘肉吃啊。”

  老头子白了他一眼:“就你他妈话多!”

  吕河:“嘿嘿,老爷子,开个玩笑,何必当真呢?”

  吕河放下背包,到厨房洗了一下手,坐到桌旁。吕梅给吕河盛了一碗酸菜,吕河就着煎饼,吃了起来。

  吕河吃着饭,老头子问他:“怎么今天想起来回来了?”

  吕河:“啊,回来办点事,顺便到家看看。怎么,刚才我一进门的时候,你们说什么了?”

  吕兰嘴快:“是这么回事,我爸呢,问我三哥,看没看着像样的。”

  吕河:“这叫什么话?还‘像样的’,就说有没有目标就得了。有没有啊?”

  吕山说:“我也是这么说呢。那像样的多了去了,人家不愿意还不是白搭。”

  老头子哼哼了两声:“哼哼,又来了不是?我告诉他,要是有那像摸像样的,只要咱叫她愿意,她就得愿意。”

  吕河看了他爸一眼:“还是老爷子霸道,该不会往家抢吧?”

  老头子:“怎么叫抢呢?到时候准保叫她愿意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吕河对吕山说:“三哥,我看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你可千万别听老爷子的。”

  老头子得意洋洋地说:“到时候,看你三哥听我的不?”

  吕梅偷偷白了她爸一眼。

  吃完饭,收拾完以后,老头子看吕河到小屋去了,便神神秘秘地把吕山拉到一边,小声对他说了一些什么。吕山也没什么表示,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正说着,吕河开门进来了,看见老爷子鬼鬼祟祟的样子:“三哥,只要咱们自己人品好,工作好,找对象算什么难事?千万不能耍手段,那样,太卑鄙了。再说,等到人家明白那天,肯定会恨你的,那你这辈子都不会幸福。”

  老头子:“什么叫幸福?你在这个家里能说了算就叫幸福。你什么都得听别人的,你就能幸福?做梦吧!”

  吕河:“你说了算,你幸福了?那说了不算的人呢?幸福吗?太自私了!”

  老头子:“说了不算?算她没本事,活该!”

  吕河:“得、得、得,咱爷俩没话!”

  吕山还是什么也没说。

  第十章早晨,一所坐落在居民区中间的中学校舍,周围的路上走来了众多的教职员工和学生。

  吕山在他们之前早就来到了学校。他身穿一件深蓝色运动秋衣,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铲楼门口的冰雪。人们一进门,就都用赞许的目光看看他,微笑着点点头,或者热情地打个招呼。对这些,吕山只是报以谦虚的一笑,然后继续干活。然而,他心目中盼望到来的那个女孩子,也只是和其他人一样,微笑着冲他点了一下头,就高傲地走进去了。这个女孩子就是和他一起分来的周秋月。

  到了快下班的时候,吕山没有准备下班,而是在办公室门口摆上一张书桌,把刷好油漆的广播喇叭,一个一个的摆在书桌上晾着。下班铃响了,教师们陆续离开办公室。有的老师看到了他在那里忙碌,有的似乎并不在意他在干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吕山又早早来到学校,把那些广播喇叭一个教室、一个教室的安装好。

  上课间操的时候,学校领导在广播室对着麦克风大声说:“我们学校的吕山老师,能够热心的为全校师生服务,早晨早早地来到学校,为大家清理楼前的冰雪。还利用业余时间,把各教室的小喇叭用油漆重新刷了一遍。这种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值得我们大家学习。”

  吕山走在昏黄的路灯下,踏着冰雪往家走。到了家门口,刚一开门,老头子就问:“你天天回来的这么晚,是不是?”

  吕山问:“怎么了?”

  老头子说:“怎么样了?”

  吕山:“什么怎么样了?”

  老头子:“那还用问吗?”

  吕山:“没怎么样。”

  老头子:“你得抓紧哪。”

  吕山没吭声。

  在学校三楼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几个一起分来的年轻女教师都在忙着各自的工作。吕山在外面敲敲门,里面离门近一些的胖乎乎的李新芯把门打开。

  吕山和李新芯打了个招呼:“你好?”

  小李子微笑着点点头:“请进。”

  吕山:“啊,我找王尔伦有点事。”

  吕山进来后,直接奔坐在里面的王尔伦去了。

  王尔伦长得很结实,红脸堂,头发削得短短的,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乍一看,活像个小伙子。

  小王看吕山进来了,笑着同他打招呼:“来,老同学,请坐。今天怎么有空上我们办公室来了?”

  吕山:“我想问你一下,咱们的毕业像你拿到了吗?”

  小王:“不是说给寄到各单位吗?你着急了?”

  吕山:“没有,我到教室去,顺便来你这里问一下。”

  小王:“怎么样?工作挺有干劲儿的吗。哎,听说了没有?咱们排的除了你改教了数学以外,可能还有不少改科的吧?”

  吕山:“可能。根据学校情况呗,哪科人多了,势必就要有改科的了。”

  他们又说了一会儿同班同学的事,吕山就走了。

  那个坐在小李子对面的周秋月从吕山进来到出去,始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吕山走后,大家都在安静的办公。坐在窗户旁边的小王抬起头来,看见窗外正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看着看着,她突然叫了起来:“哎,你们大伙快来看哪。”

  大家以为有什么稀罕事呢,都挤过来看。原来,一个小脚老太太正在摇摇晃晃地、艰难地走着。

  小王忿忿不平地说:“过去这些人真是的,硬是把一双好好的脚给裹成这个样子,叫人多受罪吧。”

  小李子好像是司空见惯的样子:“有这么一双小脚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她走路这么困难,还在这种天气里出来走动。”

  周秋月同情地说:“唉,说不定是家里没有别人,有什么急事,没办法才跑出来的吧?”

  小王看着老太太:“对,看着她,如果真是往下面那条路走过去的话,咱们就出去帮帮她,要是到邻居家去了,那咱们就不用操那份心了。”

  漂亮的大林俏皮地笑着:“看哪,一个比一个心肠好,赶明儿个要是找不着好婆家,那才叫老天爷没长眼呢。”

  小李子一边往炉子里添煤,一边笑着问:“哎,小王,你的那个同学,怎么老爱往咱们办公室跑呀?你不是有对象了吗?”

  小王:“谁没有对象啊?小周,这几个人里面,你是最小的,我们几个可都有对象了啊。”

  周秋月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们几个:“就算本姑娘没有对象,也不想找个当老师的啊。”

  小王认真地说:“你还别看他当了老师,那可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呐。”

  周秋月调皮地斜视着小王:“细了好啊。你把你那个高个子工程师休了,找他呗。”

  小王跑过来要抓小周:“我叫你调皮,明儿个偏叫你找个厉害婆婆管着你。”

  第十一章一个宽敞干净的大院子,进了大门,左边是一排两间小平房,院子中间是一条红砖铺成的小路,最里面是一排四间青砖瓦房。这就是周秋月的家。

  晚上,周秋月一家正围坐在饭桌旁吃饭,门外面响起了敲门声。秋月的弟弟为民站起来,一边向外屋走,一边问:“谁呀?”

  吕山:“是我。请问,这是周秋月家吗?”

  为民:“是,有什么事吗?”

  吕山:“我是她的同事,给她送戏票来了。”

  为民:“请进吧。”

  吕山上身穿着蓝色棉工衣,脚上穿着一双打了补丁的球鞋,有些不自然地走了进来。为民往后让了让,叫吕山走在前面,自己在后面,相跟着进了屋。秋月听说是来找自己的,已经站了起来。

  看到吕山进来了,秋月客气地说:“请坐。”

  秋月父母微笑着对吕山点点头。秋菊吃着饭,斜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吕山。吕山微笑着,坐在炕沿上。为民进来后,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吃饭。秋月若有所思地慢慢坐下了。刚坐下,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哎?你是受表扬的那个吕老师吧?”

  吕山:“不值得一提,不好意思。我是和你一批分来的,不过是晚报到了几天。我到你们办公室去过,你可能没注意吧?”

  秋月:“啊,我说怎么觉得这么面熟呢?那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呢?”

  吕山:“到处都是学生,问呗。” 秋月:“有什么事吗?”

  吕山:“是这样,我大姨从内部弄到几张票,你们家离学校挺近的,我就顺便给你送过来两张。”

  秋月:“那就谢谢你了。你吃饭了吗?”

  吕山:“吃过了。”

  秋月:“不好意思,你先坐着,我吃饭了啊。”

  吕山坐在炕沿边,一家人坐在那里吃饭,都觉得有些不自在。吕山又不张罗走,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那闲扯:“这边是火墙吧?挺暖和的。”说着话,那双穿着带补丁球鞋的脚还不自在的乱悠荡。

  秋月看见妈妈看了一眼他那双脚,只好说:“啊,是。”

  吕山没话找话:“现在,戏票挺不好买的,要不是内部有人,根本就弄不着。”

  秋月还真不想去看戏,听他这么一说,立刻笑着说:“其实,黑灯瞎火的,我还真不想去看。你还是把票送给别人吧。”

  吕山:“你再找个伴,俩人一块去,看着玩呗。”

  周秋月没再说话,她似乎感觉到了,这个人给家里本来很温馨的一顿饭,造成了多么大的不自在。

  吕山看周秋月不再说话了,似乎也感觉到有些尴尬:“大叔、大婶,你们吃饭吧,我走了。”

  为民站起来,点点头,秋月爸‘啊’了一声,妈妈一声没吭,妹妹秋菊看了他一眼。

  秋月听说他要走,赶紧站起来:“那就不留你了,谢谢了啊。”

  秋月送到外屋门口:“慢走啊。”

  吕山:“回去吧。”

  秋月:“好好。”秋月顺手关上门就进来了。

  妈妈问:“他是谁呀?”

  秋月:“我们单位的同事。”

  秋菊撇着嘴学了一句:“‘要不是内部有人,根本就弄不着’,哎呀,两张破票呗,穷吹啥呀!”

  秋月笑了说:“唉,没话说了呗。”

  为民看着他们:“别这样,人家毕竟是好心给送票来了,是吧,姐。”说完,笑了。

  在校长办公室里,五十多岁的孙校长笑着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周秋月说:“你看,本来你带的那个班已经捋顺了,可是,学校人员发生了一些变化,所以全部重新调整了一下,这也是为来学期打下一个基础。调整以后呢,打算让你带初二六班。这个班很乱,你看你有意见吗?”

  周秋月看看孙校长:“没什么意见,不过就是有点舍不得原来那个班的学生。”说完,笑了笑。

  孙校长:“你能够为领导分忧,谢谢你了。”

  周秋月站起来:“这一谢,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明天早晨就上任吗?”

  校长:“对!”

  秋月:“那我回去准备一下。”

  校长:“好。”

  周秋月回到办公室,把办公桌上的书本整理一下,就到初二六班教室去了。她在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发现里边并没有几个学生,而且教室里的桌椅乱七八糟的。里边的几个学生看见周秋月站在那里,也没在意。周秋月笑呵呵地进去了,那几个学生满有礼貌地站起来,也笑着看着她。

  周秋月问他们:“你们每天都来这么几个人吗?”

  其中一个女学生回答:“每天早晨的时候,人多一点,到了下午,人就越来越少了。”

  周秋月:“啊,是这样。那你们今天回去以后,互相转告一下,让大家都来上学,好吗?”

  学生:“好。”

  一个女学生胆怯地问:“老师,是你教我们了吗?”

  周秋月:“是的。”

  同学们都露出了很高兴的样子,七嘴八舌的表示有了希望:女生甲:“哎,这回咱班可该好了。”

  女生乙:“就是,这个周老师原来带的那个班可好了。”

  甲:“咱们回去立刻就告诉他们一声。”

  周秋月一边摆桌椅,一边对他们说:“你们可要多帮忙啊?”

  男生甲:“放心吧,老师。”

  同学们一起动手,扫地的、洒水的,摆桌椅的,一会儿就把教室打扫干净、桌椅也摆好了。

  第二天早晨,周秋月早早就来到了学校。她先到办公室拿了点名簿,然后就往教室走去。还没走到教室门口,远远的就听到里面乱喊乱叫的声音。

  她紧走了几步,站在教室门口,表情严肃地往里面看着。那些乱喊乱叫的学生,一个个闭住了嘴巴,悄悄地站到墙角堆着的桌椅旁边,有的偷偷地看着周秋月,有的不好意思地看着天花板。讲台前边,乱摆着一些桌椅,中间放着一把双人连椅。周秋月看到,有一个男同学躺在上面,一条腿耷拉在椅子的一边。

  这名男同学听到教室里没有声音了,闭着眼睛大声骂道:“你们他妈的都哑巴啦?啊?”

  同学们没有做声。

  周秋月走到这个男同学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只见他在这么寒冷的冬天,却穿着一条薄薄的黑色单裤。这名男生似乎知道有人站在他身边,便睁开一只眼睛,乜斜着那只眼睛看看周秋月。然后,把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变换着做出种种怪样子,活像一个小流氓。周秋月始终威严地看着他,没说一句话。

  这名男生开始感到有些不自在了,躺在那冲着里边的学生喊:“你们他妈的看什么看?都给我过来!”

  还是没有人理他。

  他自己有些尴尬地坐了起来,看着周秋月:“嘿嘿,老师,他们都傻,不知道你给他们上课来了哈?”

  说完,做了个鬼脸,笑的比哭还难看。然后,把手一摆,头一晃:“都给我坐好,老师来上课了!”

  又看了周秋月一眼:“老师,他们太能闹了,把桌子椅子都给摞起来了。他妈的,都来摆桌子!”

  周秋月这才招呼大家:“来吧,咱们一起摆。”

  大家把桌椅摆好以后,周秋月让同学们男生女生都是小个子打头,各站一排,按顺序排好座位。然后,打开点名簿,点了一遍名。她知道了那个男同学叫马波。

  点完名以后,周秋月对大家说:“同学们,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了,我姓周,叫周秋月……”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下课了,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周秋月立刻把书本送回办公室,准备到马波家去看看。她想,像这样的学生,淘气是淘气,可是这么冷的天还穿着单裤,一定是家里面的情况比较特殊。要有针对性的做学生的工作,一定得先了解他家庭的情况才行。

  刚出楼门口,周秋月问一名男学生:“你知道马波家住在哪吗?”

  被问的男同学有些担心地四处看了看,小声说:“老师,你就跟在那个女的后边走就行了。”

  周秋月往前一看,那是个穿花衣服的胖女孩她就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个女孩子身后,一直来到马波家。到了那里才知道,原来,那个胖女孩是和马波家共用一个厨房的邻居。

  周秋月进了两家共用的那个厨房的门,来到胖女孩家的对门,敲敲门:“请问,这是马波同学的家吗?”

  马波的爸爸又黑又瘦,听到有人敲门,立刻站起来把门打开:“是啊,你是?”

  周秋月:“对不起,我来的不是时候。我是马波的班主任老师,姓周。”

  老马:“快请进。”

  马波忐忑不安地跟在他爸爸后边。

  周秋月进了屋门,看到炕上坐着一个脸色蜡黄,浑身浮肿的中年妇女,身上围着棉被子。

  看见孩子的老师来了,她勉强笑着,抬起肿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气喘地招呼着:“老师来了,快请坐。你看我,都没个人样了。”

  马波的爸爸小心地问:“老师,是不是我家马波又淘气了?这个孩子啊,唉,就是不省心呐!”

  周秋月微笑着看看马波,马波立刻把头低下了。

  周秋月对马波的父母说:“你们不用担心,马波没淘气。我是新接的这个班,抽空到学生家看一看,了解一下家庭情况。”

  马波和他的父母听到这话,好像都松了一口气。

  周秋月接着说:“马波不但没淘气,而且还和大家一起干活了呢,是不是,马波?”

  马波的爸爸高兴坏了:“是吗?这可是头一回呀!哪回老师来了都告状,我们都害怕了,不好意思再见老师了。谢谢你啊,周老师。”

  周秋月:“不用谢。”她转向马波的妈妈:“你身体不太好吧?好好养病,不要操心孩子的事,学生有学校和他的爸爸呢。其实,我来主要是看马波还穿着单裤,我想家里一定是有什么特殊情况,果然是这样。这样吧,我想给他做一条棉裤,能不能把他的旧裤子给我拿一条作样子,可不能把孩子给冻坏了。”

  马波母亲被感动了:“不用了,他姑姑已经快给他做好了。谢谢老师,你看我这不挣气的身体呀!”

  说着,急得流下了眼泪。“马波的父亲也说:“不用老师费心了,这两天,棉裤就能做好了。老师,在这吃了饭再走吧。”

  马波也喃喃地说:“老师,在我家吃饭吧。”

  周秋月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不了,耽误你们吃饭了,不好意思。等马波再有了进步,我再来。”

  马波和他爸爸一直送出门外,周秋月心情沉重地走在路上,心想,家里有这样的一个病人,日子可怎么过呀?以后可得好好的帮助马波,好给他父母减轻负担。

  周秋月在办公室批作业。批了十几本以后,拿起下一本的时候,看见这个作业本封皮上写的名字是:马皮,周秋月禁不住笑了,拿起笔,在那个‘皮’字的左边,加上了三点水。批完作业以后,她抱着那摞作业本来到教室,同学们都静静地看着她。

  她看了看学生:“同学们,这次的作业不但交的齐,而且普遍都有了进步。尤其是马波同学,把过去拉下的作业几乎都补上了,让我们为马波同学的进步鼓掌好吗?”

  同学们一起鼓起掌来,马波第一次红着脸低下了头。

  下课了,周秋月站在教室门口。马波故意在她面前走来走去的。周秋月看见了,马波穿的是棉裤。

  周秋月笑了,告诉马波:“今天老师上你们家去,你欢迎吗?”

  马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下意识地用手抓着脸小声说:“俺们家的人都愿意叫你去。”说完,转身就跑了。周秋月看着他的背影,高兴地回办公室去了。

  第十二章不觉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

  周秋月心情格外轻松,她欢快地走在通往学校的小路上,不时地抬起头,看看树枝上新发出来的嫩嫩的绿芽儿;又看看路旁边枯黄的草叶下,那些破土而出的嫩绿的小草;听着小鸟清脆的叫声,周秋月感到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她满脸喜悦的来到学校。

  周秋月进了办公室,拿起脸盆往地上洒水,然后又开始扫地。地还没扫完,小王她们几个就到了。

  小李子看着周秋月:“小周,你怎么这么高兴啊?”

  周秋月:“我哪天不高兴了?”

  大林笑着:“就是,小周好像从来都没有发愁的事。”

  小王:“那说明她还没遇到发愁的事。”

  周秋月一边往畚箕里扫垃圾,一边看着正在擦桌子的小王:“你遇到发愁的事了?”

  小王:“倒不是发愁的事。”

  周秋月:“那是什么事?”

  小王:“发烦的事。”

  大林问:“你还有什么发烦的事啊?”

  小王:“你没看见,我和老高在一起走了一回。那天,他正好戴了个前进帽,不知道叫哪个学生看见了,以后一下班,准有一帮学生老远地跟在你后边一边跳一边起哄。”

  小李子笑了:“学生敢跟你起哄?”

  小王:“是啊,他们扯着嗓子在那喊:‘前进帽,前进帽!’。我一站住,他们立刻就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我一开走,他们就又开始了,弄得附近的人都看我。”

  大林:“看起来,什么事只要叫学生知道,肯定得闹得满城风雨。人家那些干别的工作的人就不像咱们这样。”

  小李子:“那还用说吗?你说这学生吧,该懂的事情他不懂,不该懂的事情他又懂点,所以什么事一到了他们那里,肯定会有一些不一样的反应。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小王摊开两手:“你算说对了,连人都抓不着,有什么办法,也就是干生气呗。”

  打扫完卫生,她们看书的看书,到教室去的到教室去了。

  中午,下了班,周秋月回到家里,感到舒服极了。原本喜欢干净的妈妈,把炕沿,门槛,还有厨房里的桌子都刷的白白的。加上暖融融的天气里,微微的春风从打开的门窗里徐徐吹进,更能让人感受到家的温馨。

  秋月妈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妹妹也回来了。她们一起吃完饭以后,妹妹就走了。

  秋月把桌子收拾过去,妈妈对她说:“小月啊,洗完碗,你帮妈把这些被单抻一抻。”

  秋月痛快地答应了一声:“好嘞。”

  妈妈把已经喷好了的一包被单拿过来,娘俩就开始抻了。周秋月每次抻被单的时候,都特别喜欢笑。她觉得那一顿一顿的动作太有意思了,惹得妈妈也跟着她一起笑。

  娘俩正在抻着、笑着,突然听到院子里有人问:“屋里有人吗?”

  娘俩止住笑,周秋月大声问:“谁呀?”

  “是我。[吕山一边答应着,一边走了进来]大婶在家哪?”

  秋月妈一看,竟然是那个叫吕山的来送票的小眼睛,脸上立刻露出了不太高兴的神色,嘴上却不得不应付一句:“来啦?”

  吕山:“啊,中午吃完饭没事干,出来遛达遛达。”

  吕山一眼看见椅子上放着的手风琴:“这是谁拉的手风琴?”

  秋月:“我弟弟。”

  吕山:“我拉一下。”他也没等主人允许,自己就把手风琴拿到厨房那面的小房间里去了。

  一会儿,从小房间里传出了吱哇吱哇的没有旋律的噪音。

  秋月妈烦躁地自言自语:“他也不会拉呀,瞎拉什么玩意儿!”

  这时,周秋月正和妈妈一起在炕上踩那些抻好叠好的被单,听到这种手风琴的声音,担心吕山会把琴拉坏了,但是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只好耐着性子,等到吕山‘拉’够了,把手风琴拿过来,放到椅子上为止:“快到点了,我得走了。”

  秋月妈连理都没理他,秋月也只是应付式的笑了一下:“好吧。”

  吕山就匆匆忙忙、一晃一晃地走了。

  吕山走了之后,秋月妈不高兴地问秋月:“他怎么又来了呢?”

  秋月:“我也不知道啊。”

  秋月妈:“不是你叫他来的呀?”

  秋月:“我没叫他来呀?”

  妈妈:“真烦人。”

  秋月学了一遍:“真烦人。”

  秋月妈笑着瞪了秋月一眼。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办公室的水泥地面上星星点点地洒着水,显得挺凉快。小李子和周秋月两个人对面坐着。

  小李子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来一个信封:“小周,你过来看看这张照片。”

  周秋月凑过来:“谁的照片?”

  小李子从信封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周秋月,那上面是一个不认识的小伙子。周秋月疑惑地看着小李子。

  小李子:“告诉你吧,这个是你小时候的老师,现在的同事李老师的儿子。小伙子挺精神的吧?李老师对我说,你小时候,他就很喜欢你,现在你长大了,他对你的看法仍旧非常好,他说,你不仅人长得好,而且人品也好,工作也有能力,反正说了一大堆好话。他还说,他怕你不好意思,所以托我对你说,他想让你和他儿子处对象,希望你能慎重的考虑考虑,不要一口回绝。如果你不愿意呢,他还是照样对你好,什么都不受影响。就是这样。”小李子说完以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周秋月。

  周秋月沉思了一会儿:“唉,我怎么就接受不了别人介绍对象这种方式呢?其实,我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只好麻烦你转达李老师了?”

  小李子:“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我跟小安子我们俩就是同学,感情发展的很自然,他和我们家相处得也很好。我觉得,你先把这件事放一放也好,因为这毕竟是人生一辈子的大事,可千万马虎不得,你说呢?”

  周秋月:“只好这样喽,谢谢你的好意。”周秋月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快乐的摸样。

  有人敲门:“小周老师在吗?电话。”

  “哎。”周秋月答应了一声,就去接电话了。

  周秋月回来了,仍旧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书。

  小李子说:“你的电话不少啊?”

  秋月:“都是同学打来的。”

  小李子:“男同学女同学?”

  秋月:“都有。”

  小李子:“有没有给你打得多的男同学?”

  周秋月抬头看看她,见她在那里狡猾地微笑着,才知道她是故意在逗自己。

  秋月过去就把手伸进她的胳肢窝挠了起来,:“我叫你审问我,还审不审了,啊?”

  小李子笑得气都喘不匀了:“唉、唉,不审了、不审了。”

  第十三章周秋月家里,门和窗户都敞开着,房间里过堂风一吹,感觉非常舒服。

  秋月妈躺在炕上休息,周秋月在叠衣服。

  忽然,门口有人叫了一声:“小周在家吗?”

  周秋月一听,又是吕山来了。她看了正在休息的妈妈一眼,对这位不速之客,心里不禁有些反感。但是,她又抹不开面子,只好蔫蔫地答应一声:“在家,有事吗?”

  吕山说着话就进来了:“我吃完饭没事干,想拉一会儿手风琴。”

  周秋月又看了妈妈一眼,没吭声。

  吕山感觉到自己不太受欢迎,却仍然执意要拉琴,便小声说:“那我轻点拉。”

  说完,他像个老熟人一样,又把琴搬到小屋,关上门,没轻没重地拉了起来。说是小声拉,实际上,纯粹是噪音。在艳阳高照的天气里,更加使人感到烦躁。

  秋月妈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坐起来不睡了。

  秋月看妈妈很不高兴,其实,她也很烦,就到小屋门口对着里面说:“我妈有点不舒服,小点声好吗?”

  吕山只好‘呜’的一声把琴合上,又要送到大屋。

  秋月说:“放那就行了。”

  吕山好像并没觉得不好意思,放下琴笑笑就走了。

  晚上,秋月在屋里看书,妈妈坐在院子里乘凉,邻居郭婶背着儿子来了:“大嫂,没出去啊?”

  秋月妈:“没有。过来坐一会儿。”

  秋月妈顺手从旁边拿过来一个小凳子:“来,坐一会儿。你这个宝贝蛋子,都四五岁了,还叫你妈背着,想累死你妈呀?给我下来!”

  郭婶放下儿子:“都是老郭掼的他,等老郭不在家的时候,我就使劲收拾他。大嫂,这‘惯子如杀子’啊,古往今来,有多少这样的事儿啊。有时候,人也怪,他明知道是这么个理儿,到时候就是做不了自个儿的主,老郭就是这样,没整儿。”

  秋月妈:“老来得子,有几个不掼的。”

  郭婶笑着应和着:“我叫他掼,他不在家的时候,小崽子要是不听话,我就把大菜板子搬过来,拿把大菜刀,往菜板上一剁,吓唬他:你再敢胡闹,看我不剁了你包饺子!他就得给我老老实实的,哈哈。”

  秋月妈笑了:“那不把孩子吓着了?”

  郭婶:“没事。”

  说着,郭婶又往前凑了凑:“大嫂,我没把自个儿当外人,我想问你一个事儿。”

  秋月妈笑了:“什么事?还怕人听啊?”

  郭婶:“你们家小月,是不是有对象了?”

  秋月妈:“哪来的事呢?没有啊。”

  郭婶:“嘿嘿,老来你们家拉琴的那个不是吗?”

  秋月妈:“哪个拉琴的?”

  郭婶:“哎,咱老姐妹了,你还跟我装糊涂?我都听着了,没有你那小子拉得好倒是真的。”

  秋月妈:“那个小子啊,我女儿就算是天上刮大风刮下来的雨点,也淋[临]不到他门口啊!”

  提起吕山,秋月妈就来气:“你怎么想起来打听这个事呢?”

  郭婶:“还不是那些半大孩子说的,你不知道吗?左邻右舍的孩子们都是他们学校的学生,有几个不知道的了?一哄哄的,不信,你问问你姑娘?”

  秋月妈一听这话,更生气了:“别听他们瞎哄哄,没有的事!”

  郭婶:“其实,我也觉得,咱们家的姑娘,比哪家的女孩不好啊,怎么也得找个出众的是不是?”

  秋月妈:“你看见那小子了?”

  郭婶:“可不?那天晌午,我听着你们家的手风琴又响了,我一听就知道不是为民拉的,我就从院子里往外看了一眼,挺一般的那么个人。”

  秋月妈不愿意听她再说这件事,就打岔说:“你们小琴在家吧?”

  郭婶:“在家,她呀,要像小月那么勤快就好喽。”

  秋月妈和秋月坐在小屋炕上,秋月手里在织着毛衣。

  秋月妈看着秋月,心事重重样子:“小月呀,妈想跟你说个事。”

  秋月有些奇怪地看着妈妈:“妈,什么事呀,这么严肃?”

  妈妈:“那个吕山老上咱家来,左临右舍的说什么的都有,你告诉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秋月:“别听他们胡说,什么事也没有。”

  妈妈:“我看着也不像那么回事。可是,这个小子是有点不一样。”

  秋月:“妈,别想得太多了,不会吧?”

  妈妈:“反正你爸打听了一下,人家都说他们家在那一片人缘不好,挺能打架的。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咱要是没有那回事,介绍对象的那么多,就看一看,堵堵那些人的嘴,也叫那小子死了那份心。你说行不行?”

  秋月:“妈,其实我不愿意叫别人给介绍,你和我爸也知道。介绍的人谁不挑好听的说呀?等到真接触了,不是这不好,就是那不好的。到时候一黄了,传出去还不是不好听。”

  妈妈:“妈也知道。你爸说,你黄叔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儿子是你爸看着长大的,人挺好的,又是技术员,还快入党了,个头也高。你要是愿意看一看更好,要是不愿意看,我和你爸以后也不管你的事了。”

  秋月无可奈何地长出了一口气:“唉,那就看一看吧。什么时候呢?”

  妈妈:“礼拜天。”

  星期天上午,秋月妈、秋月和为民、秋菊都在家里等着,黄叔带着他的儿子小黄进了院子。

  为民从窗户看见他们进来了,就给妈妈递了个眼色:“妈,黄叔他们来了。”

  秋月妈赶紧迎了出去:“来了?快进屋吧。”

  黄叔看着秋月妈:“大嫂,叫他们在一块玩一会吧,我去办点事。”

  黄叔又转过来告诉儿子:“跟你大娘进去吧。”

  黄叔走了,秋月妈带着小黄往屋里走,为民迎出来:“黄哥,来,进来吧。”

  小黄很拘谨地进了屋。秋月冲他点点头,就到厨房倒水去了。

  秋月妈张罗着:“为民,把桌子放上,你们和你黄哥玩一会扑克吧啊。”

  秋月妈说完,就出去买菜去了。

  为民把桌子放好,秋菊拿出扑克牌放到桌子上:“姐,咱俩一伙。”

  秋月把水杯放好,就上炕和他们玩了起来。小黄撅着嘴,一边玩,一边紧张地擦汗。

  秋月听到妈妈好像要做饭,就下地来到厨房,小声问:“妈,你要做饭哪?”

  妈妈正准备切肉,听到秋月问,就停住手看着秋月。

  秋月告诉妈妈:“妈,我看就别做饭了,看那个嘴吧,长的那么尖。”

  秋月回到屋里,小黄也站了起来:“不玩了,我还有点事。”

  秋月妈洗完手进来:“你不等你爸了?”

  小黄:“大娘,我不等了。我走了啊。”

  小黄慌慌张张地擦了一把汗就走了。

  小黄刚出大门,在屋里盯着他看的秋菊立刻大笑起来:“哈哈,哎呀妈呀,那个嘴,怎么长的那么尖呢?完了吧,胆还那么小,两个手连牌都要拿不住了,那个哆嗦劲儿啊,真受不了!哎呀。”

  为民看着不知如何是好的妈妈:“妈,不知道你和我爸是怎么想的,反正我觉得吧,人太老实了也不行。”

  第十四章吕家的老二吕海晃动着宽宽的肩膀,提着旅行包上楼了。他用那双有些向里抠的、黑黑的眼睛四处打量了一下,一切依旧。他走到自家门口,看见门开着,就直接进去了。

  老太太正在厨房做饭,听见有人进来,一看,原来是二儿子回来了,立刻欣喜异常:“海子,你不是说昨天到家吗?怎么今天才回来呀?”

  吕海:“有一个同路的朋友,想和我一块儿回来,我就等了她一天。”

  吕海刚把旅行包放在地下,就听到吕河在小屋喊:“二哥,快进来!”

  吕山和吕梅正在大屋吃饭,看见二哥回来了,都放下饭碗出来了。

  吕山问:“二哥,怎么不打个电话来,好去接你呀。”

  吕海:“往你单位打呀?连我都不知道几点能到。再说,这么大个人,接什么呀!”

  老头子站在大屋,弓着背,伸着脖子,笑眯了两眼:“哎哟,我二儿子回来啦?”

  吕海:“爸,看起来,你和我妈体格还挺好哈?”

  老头子:“啊,也不行喽,五十多岁的人了,老喽,呵呵。”

  老头子看见厨房地下的旅行包:“小河呀,把你二哥的包拿大屋里去,放厨房多碍事。”

  吕河把包拿到大屋,吕梅和吕兰从小房上来了:“我二哥回来了?”

  吕梅眯着那双近视加闪光的小眼睛看着二哥:“二哥,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一趟啊?”

  吕海:“这就不错了,我的傻妹妹,要不是有点公事,这时候也回不来哟。”

  小妹妹吕兰翘着下巴问二哥:“二哥,给咱带来什么好东西了?”

  吕海还没等答话,吕河又说:“你等朋友,我可是白等了你一天,我只好比你早走一天了。”

  吕海瞪着小黑眼睛:“别这么讨价还价的好不好?”

  吕河摆摆手:“先不说这个。”

  吕兰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二哥——”吕海赶紧把旅行包打开。

  吕梅和吕山在大屋继续吃饭,吕兰端着饭碗在二哥旁边站着,老太太在往饭桌上端饭,老头子坐在饭桌旁等着吃饭。

  吕海拿出两件女孩子穿的短袖上衣递给吕兰:“这是给你和你姐的,怎么样?”

  吕兰看了看:“嗯——我二哥以前不会买女孩儿的衣服呀,这回怎么买的这么好呢?啊?”

  吕兰手里拿着衣服,两眼猜疑地打量着二哥。

  吕海做出不耐烦的样子:“去去去,快吃完饭上班去吧啊。”

  吕兰斜着眼睛看着她二哥:“好,咱上班去了啊。”

  吕兰把衣服比了比,给了姐姐一件大点的。俩人收拾一下,就去上班了。

  吕山在把煎饼和咸菜往饭盒里装。

  吕海给他妈拿出来一块布料:“我妈的衣服不好买,我只好买了一块布。”

  老太太很高兴地接过去,欣赏着。

  老头子好像是在专心吃饭,其实,眼睛和耳朵一直在仔细看着、听着,觉得这会儿总算该轮到自己了。

  只见吕海拿出两个点心盒子:“这是给我爸买的点心。”

  老头子不但没高兴,反而瞪了二儿子一眼:“点心哪没有卖的,大老远的带这个。”

  吕海还没说话,吕河那边敲开了边鼓:“二哥,费力不讨好吧?看看咱们,干净利索,什么也不买。你还没看明白吗?到娶媳妇的时候,都得靠咱们自己。”

  老头子白了他一眼:“你不用白话,回来吃白食,你也别想!”

  吕河:“不吃白食,临走时给你伙食费不就完了?”

  吕山背着背包,站在门口:“二哥、小河,我上班去了,有话回来再说吧。”

  吕海看着吕山:“你快走吧。”

  吕河看看吕山,挤了一下眼睛,冲着二哥:“人家忙着呢。”

  吕海心里很不是滋味,从旅行包里拿出一摞钱:“这些钱是我给你们的养老费和我的生活费。你和我妈,平时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

  老太太在一边嘟哝着:“还有你妈的?进了别人的腰包,你妈一分钱都得不着。”

  吕河看着他妈:“你这个老太太,给到你手里,你还不是上缴?真是的。”

  老头子呵斥着老太太:“你要得几分?你吃饭不?穿衣裳不?你要是月月往回拿钱,家里钱就都归你管。你行吗?”

  老太太气歪了脸,仗着两个儿子在身边,胆子也大了许多:“你管多好啊,闹灾荒的时候,要不是我和他奶奶,孩子们不知道能不能熬过来呢。”

  老头子那双三角眼瞪得老大,满嘴的吐沫星子:“你有功,你不就是种点破地吗?靠你打的那点粮食,这帮孩子就没饿死?啊呸!”

  老太太:“那怎么的?架不住你把钱都放高利贷了。”

  看见两个儿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老头子恼羞成怒,啪的一巴掌,重重地打在老太太脸上。

  吕海和吕河两个儿子看自己的父亲都那么大岁数了,还是伸手就打人,而且是打对他很少冲撞的母亲,他们俩真气急了。

  吕海质问他爸:“爸你怎么还是这样呢?我妈都这么大岁数了,你”

  吕海话没说完,老四吕河看着母亲、努了一下嘴,拉了他一把:“我妈。”

  吕海话没说完,扭脸一看,老太太四肢抽搐,两眼上翻,嘴角直冒白沫。

  吕海和吕河一看母亲又犯了老毛病,赶紧按住母亲的胳膊和腿,吕海用大拇指朝母亲的人中按下去。一会儿,老太太长出了一口气,‘啊’的一声,开始嚎了起来。

  老头子看了他们一眼:“装吧,你就装吧啊!”气哼哼地到小屋去了。

  吕河看看他的背影:“老爷子火气还是那么大哈?”

  吕河又转过身对他妈说:“妈,你也是的,别人对你这样,你还和别人一个鼻孔出气,对这些孩子,除了对老丫头好,你说,你对谁不是那么抠啊?”

  老太太瞪着那双黑白不甚分明的眼睛,委屈地哭了起来:“我敢不跟他一个鼻子孔出气吗,啊?你们不知道家里的东西摔了多少?摔完了也不多拿出点钱来买,我不抠,怎么办哪?呕--。”

  吕河:“那我们给你的钱,你总可以自己留着花吧?”

  老太太:“留得住吗?他估摸着你们给我钱了,我就是不交给他,他也是少给我生活费呀,呜——”

  吕海同情地看着他妈:“行了妈,别哭了,让邻居听见了多不好。”

  吕河冷笑着:“嘿嘿,你算说错了,邻居要是听不到咱家吵闹,说不定还嫌闷的慌呢。”

  老头子突然从那屋里蹿出来:“你个四驴子,他妈的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吕河看着二哥:“看见没?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冷格哩根儿隆,冷格哩根儿隆。”

  吕河一边胡唱着,一边走了出去。

  吕海对他妈说:“妈,我也出去一趟。”

  老太太擦擦眼睛:“刚回来就出去,干什么去?”

  吕海:“到我那个同事家去看看。”

  老太太:“什么同事那么要紧,刚回来就得去看他?”

  吕海:“妈,我去看看就回来,啊。”

  老太太:“刚到家就去看别人,那个人怎么那么要紧呐?”

  吕海耐心地对她说:“妈,你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不要管那么多了好不好?”

  老太太:“我这就叫管的多了?你没看见你后姥,人家那才叫一辈子。没有管不到的事,支使得别人团团转,自个儿呢?什么也不干。谁想不听她的,哪敢呐?”

  吕海:“那我奶去世后,俺们除了不在家,在家还不是什么都干?当儿女的干点活还不是应该的。”

  老太太“这都是小事,你后姥那才叫活的痛快。那家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