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者: 痴笑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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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离开的那个夜晚,我与他,在太平间的最后一晚,对我来说,好象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某个边界。在这个边界之前,我有盲目无知与时间对抗,有坚定的爱恨与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对抗,有激越的幻觉与失望对抗。之后,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于是一切惊惧也不复存在。我亦开始不再计较无关的人的感情,不再有分明的爱与恨。

  我拥抱着他的尸体。我验证到我对他的需求,感情,我需要他的感情。这永久的感情的缺失所带来的渴望。他使我流离失所,找不到归宿。

  -------安妮宝贝《二三事》######################################################

  林生,十岁。

  我是一个孤儿。

  在我四岁那年,父母离异,各组家庭,此后,我和外婆相依为命。

  外婆信奉基督,每到周末,就在晨钟中带我到邻村的教堂作弥撒。在教堂里,外婆满脸虔诚的用一个古铜色十字架在胸口喃喃自语,然后做着奇怪的动作。

  到了晚上,外婆会坐在床上,用干枯的手捧着一本破旧且纸页泛黄的《圣经》念里面的故事伴我入睡。但是,我不信基督,不信那个冷冰冰的石像会降临人世解救众人苦难。在我心中,是外婆拯救了我,外婆是唯一的神。

  然而,神也会生老病死。当我十岁的某天看见躺在床上再也不会起来的外婆时,我感到自己宛如一个天生残疾的孩童被同龄人丢石头般的愚弄,外婆她像当年父母般,弃自己而去了。心中的信仰像暴风雨中的茅庐似悄然而溃。我不敢相信,发疯似的推着外婆干瘦如柴的躯体,叫着‘外婆’,可是,外婆再也不会醒来了。

  终于,我的叫喊声惊动了左邻右舍,他们拉住了我,并通知了我的父母。我呆呆的看着躺在旧木板床上的外婆。外婆沧桑干瘪的脸上布满安详,甚至唇角还隐约有一丝笑意。我猛然想起,我还没有看过外婆睡着的模样,每天我总是在外婆念《圣经》的故事声中入睡,起来时,外婆常常已在灶上烧饭了。外婆脸上安详的表情像具有魔幻力量的咒语,令我无法移目,我像忘了身外一切。

  身边的一位乡亲不知为什么,将我抱起来向外走去。我没有挣扎,只是望着渐渐远去的外婆,感觉自己的心像一块摔在地上的玻璃,猛得裂成一地的碎片,闪闪发光,近在眼前,却无处拾觅。

  就在那次,我第一次触摸到了死亡的阴影,感受到若有若无冰凉刺骨的绝望。寂静,安然,瞬息之间,绝无什么轰烈的场面,原来,这就是死亡。在我十岁那年,便被死亡赋予宿命般的绝望情绪,根植心间,像血液般的存在,不可自拔。

  当外婆的子女陆续赶回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他们聚在一起商量,决定次日下葬。

  看着他们在外婆灵前像群孩子似的面红耳赤地争持什么,猛然间,有种说不清的无奈。我步向外婆睡的床前,抚摩着精细花纹的木板床和常年置在枕边的《圣经》,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我将自己柔弱单瘦的身躯蜷缩在被窝里,像母体中的婴儿。依稀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外婆的怀中,听着外婆念《圣经》的声音……

  十岁那年,在外婆的葬礼上,似乎最应该嚎啕大哭的我,却一反常态的对披麻戴孝的大人们冷眼旁观。看着他们用洋葱熏或掐大腿逼出来的眼泪,我忽然有种忍不住想笑的冲动,他们像外婆讲的故事中披着羊皮的中山狼。

  骤然间,我觉得自己似乎是童话中身处狼群的孤婴,被一股无比的悲伤情绪湮灭,我的世界被这股暗流击中,像山中野草上的晨露,一点点的消逝。我目睹着,见证着自我的灭亡,却无法阻挡。像一条被一群大孩子欺负的幼狗,裂裂没长牙的嘴,无法做正当的防卫,更别说反击,只有悲鸣,无力的在这个灰色世界四处逃窜。

  看着无数陌生人将装着外婆的棺材埋进土里,我再一次被那种宿命般的绝望情绪击中,那瞬间,年仅十岁的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在这种场景中不段重复过去的轮回人生。

  我想喊叫,想呼唤外婆来拯救我,可是,我看到外婆向后退去,越来越远,最后,只余下一个黑点,深深的烙印在我的心上,仅供缅怀。我想哭,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的悲伤,可是,却无法出声。我要坚强。眼泪一但暴露在空气中,便是一种赤裸的伤害,像情人们过期的誓言。

  我留在了一个邻居家,父母按时寄钱给他,因为我的父母都在外地工作,而我又近乎倔强的坚持留在村里,我的执拗是保护自己的笨重盾牌。

  十岁的我,不想远离外婆,远离心中的神。我相信,外婆还存在着某处遥远的天堂注视着我,提供我某种神秘的精神力量。

  在父母离去后,我发足狂奔到外婆的坟墓前,这小小的黄土堆,是我精神的圣地。我想笑对人生,可是,我发现自己再也笑不出来,十岁孩子脆弱的自制力在死神的一掠而过下灰飞烟灭。坟场像瞬间历尽沧海桑田般,一股无以伦比的苍桑感,以我为中心形成旋涡,极度无力的孤独,四周荒野疾速逝去,一刹那,仿佛整个天地间只余下我一人站在外婆坟前,而我身处旋涡中心。却异常平静,似乎一座遗世海岛,可以清楚的凝视苍痍的心。

  泪,泫然而下,无声的,大滴大滴的滚落,像孙猴子打下的人参果般,没地而入。外婆的音容仿佛五指山般扑天盖地而来,我无法逃避绝望的悲哀。泪水做为一种记忆的存在,烙印在苍痍的心里,留下血淋淋的伤口。

  我跪了下来,在四岁那年,我就告诫自己不许流泪,可是,此刻,我只想尽情哭泣,哭个天昏地暗,像个真正孩子般肆无忌惮的哭泣。我累了,我太早就失去同龄孩子的乐趣,我羡慕他们,可却不得不远离那种乐趣,我必须像保护心爱的玩具般保护着脆弱的孩子自尊,学会珍惜。我一直相信,外婆是上天的恩赐。可是,现在连我最后的拯救都被掠夺,除了自己,我已一无所有,是的,在我十岁那年,宿命中注定我一无所有。

  我拿出外婆遗留给我的物品,那本厚厚的泛黄的《圣经》和古铜色的十字架。在外婆那些孝子孝女瓜分她少的可怜的家财时,这两样被认为是没用的才幸运的落入我的手里。我将十字架佩带在自己的颈上,将那本圣经凑到坟前尚未熄灭的火上点燃,心中默念曾经伴我入睡的语句,在火光和泪光中默哀失落的神,从此,我一无所有------没有谁可以永远的拥有我,我也不可能永远拥有谁。就在圣经灰飞烟灭的一刹那,十岁的我感觉到做为存在这个世上的我已像这圣经般消逝,我不存在这个世界,我只在自己那像一座遗世孤岛的内心世界以一种幻象存在。

  林生哥哥,我就知道你在这,我爹叫你回去吃饭拉。身后猝然传来一声幼稚的女童音,林生哥哥,你咋哭了呢,你不是说,好男孩有泪不轻弹吗。

  我回头看着那个小我两岁正在眨着大眼睛的可爱女孩,她是我寄养的邻居家的女儿,整天跟在我后面跑,我叫她‘尾巴花’,抹掉脸颊上的泪珠,瞪着眼睛说,尾巴花,谁流泪了,我只是不小心揉进了沙子。

  是吗,尾巴花眨了眨眼调皮的说,那我回去告诉我爹。

  尾巴花,不告诉你爹,好吗。我说道。

  不行,除非林生哥哥你去竹林时也常带我去。尾巴花对着我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说。

  那片竹林,位于外婆家的后山,听说我在外婆家诞生那月,竟无比茂盛的长着,所以外婆就给我取了个“林生”的名字。从我四岁那年以后,我便常常独自一人跑到那片竹林间,长时间躺在草地上仰看着明净的天空。有段时间,尾巴花常常缠着要跟我进去,我说以后再也不许她跟在后面才吓住了她。

  从那以后,那片竹林常常有两个小孩并躺着草地上仰着头看明净的天空。有时候,尾巴花常会问些莫名的问题,令我焦头烂额的穷于回答,后来,我干脆随她问,只是默默的躺着,以90度凝望明净的天空,这里有我少年的梦想,悲伤,快乐和脆弱,在这里,我可以无拘无束的笑和哭,像个真正的十岁小孩般。

  有时,阳光会漏过竹叶泻在我脸上,好象外婆干燥粗糙的手掌,我静静的享受着这种遥远的抚摩,眯着眼睛,仿佛看见了外婆在那个遥远的天堂依稀的对我笑着,我不禁轻吻着胸前的古铜色十字架轻轻念着圣经里的语句;有时,细雨霏霏时,我们便立在竹林任雨拂着脸颊,感觉清清凉凉的,像外婆做的凉拌香菜的味儿。雨下大了,我便拉上尾巴花奔到林中一处废弃的破庙避雨,以一种小孩子的视角静看世间风云,看着尾巴花微颤的身躯,我会脱下外套抱住她为她驱寒。我会指着上面破旧的神像告诉她‘世上是没有神的,我们是自己的神’;有时,我们会奔到林中一处久已干涸的水库上,这时,我总会对着那水泥的圆柱形大喊‘你快乐吗’,在一声一声的回音中,我似乎得到了自己内心的回答,而尾巴花总是满脸绯红的对着水库用她稚气的嗓声喊‘我快乐,林生哥哥,你快乐吗’,听到她的话在水库中激起的回音,我一阵羞愧,我只是对着水库扪心自问,可她却总是真诚的问候我,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总是抬起头,望着头顶那一片明净的乡下天空,左臂向上举起45度食中两指合并指天发誓般,用孩子稚气的嗓声呐喊“我要像这鸟般,自由快乐的飞”,尾巴花总在这时也照样仰头呐喊“我要像林生哥哥般,自由快乐的飞”。十岁的我总是被她这豪情壮志逗得忍俊不住,大笑开来。然后,黄昏的时候,我总是背着嚷累走不动或睡着了的尾巴花走回她的家里。

  终生梦想像鸟般自由飞翔的徐志摩最后只能以死亡来圆了刹那的激越幻觉,强烈而浓郁,像一股美丽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的瞬间便已湮灭,徒留满地冰凉的碎纸屑,如他留下的那些像撕碎的樱花瓣美丽破碎的诗句。

  米兰*昆德拉说“作品一旦离开作者,走向大众,便与作者脱离了关系”。

  “我轻轻的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志摩早已洞悉,自己注定孤独的宿命,浪漫是寂寞者的坚硬盾牌和阿喀琉斯的脚跟。他只想独自一人,真正的独自一人,抛下那些时事政治、亲朋好友、金钱荣誉,甚至身躯和诗篇,只有这样,他的灵魂才能像鸟一样自由快乐的飞,虽只一刹那,他像个孩子般天真透明。

  当我们一起走来,落在肩上的花瓣尚没拂去,已然背影相对,悄然离别。

  两年过去了,我已经小学毕业了。我决定离去,去那个灯红酒绿的石头森林。我想,我的梦在那里。

  我没有告诉尾巴花,当我十二岁时,过早的明白,离别,是不可避免的,我们的一生,每一刻都在相逢,每一刻都在离别,像家乡的那条小溪,泉水涌入,泉水流出般的自然。

  她是我的牵挂。但是,我不想自己有牵挂。

  走之前的那天,我和尾巴花依旧来到那片竹林。那天阳光明媚,天气出奇的晴朗。

  我躺在竹林里,眯着眼睛以90度凝视明净的天空,闻着身边树叶腐朽的宛如死亡的气味,阳光中释稀出一种悲伤的分子,将我击中。

  林生哥哥,你说天上有天堂吗。尾巴花拉住我的手腕问。

  一刹那,我仿佛又看见了外婆的微笑。我说,当然有,我看见外婆在上面对我微笑。

  是吗,在哪,怎么我看不见呀。

  我蓦然发觉自己竟有点恍惚了,我不知道如何指给尾巴花看,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它’在哪里。我迷失了我的天堂,像两年前,我失去外婆一样,在我十二岁那年,我失去了天堂。

  林生哥哥,你怎么了。

  我握紧身边一根坚韧的青竹立了起来,笑了笑转移话题说,我们去水库看看吧。

  来到废弃的水库时,身心皆惫,我躺在草地上,在太阳下,大滴为床,苍天为被,颐目养神。不知不觉中,竟酣然入眠。

  等我醒来时,月色柔柔的泻在草上,天上云轻星粲。四周一片寂静,我喜欢这种感觉。

  尾巴花还在不远处香甜的睡着,我走过去将她轻轻抱起来背在背上,回首望着水库,在心中、轻轻的道,竹林,再见了,我要去寻觅我的梦了。

  到了尾巴蛤的家里,我将她放在床上,轻轻的道了声再见,然后回转身,走到外面,对尾巴花的父母说,谢谢你们,这两年对我的照顾和放纵。

  是的,是该谢谢他们,两年来给了我一个家的感觉。可是,这终究不是我的家,我将出发,去寻觅我理想的家。

  他们眼中分明闪过一丝惊讶。在他们眼中,我向来是个绝不低头、流泪和透露感情的问题孩子。但是,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笑笑,点了点头。

  我真的很感激他们。如果他们说话,那么我会陷入莫名的尴尬中。我也笑笑,从心底的。然后我就在这寂静的氛围中走了出去,踏着月光向外婆的坟走去。我已经两年没去了。

  外婆的坟上这两年又长了很多杂草。我伸出手拔了。这一直是我心中隐忍的伤。两年来,我总是躲避着,可是,我要走了,去一个全新的陌生城市,我渴望从这里获得一丝精神动力。

  我站在那静静的看着那个黄土堆。猝然一阵风吹过,阴森森的,冰凉刺骨,像圣经中描述燃着冰冷之火的地狱。我不禁一阵恐惧,当我一直一个人在孤独的走动追寻时,我没有恐惧,可是,一但驻足,我便发现只有一个人处身在这苍茫荒芜的天地间,寂寞像稻田里的一道白晃晃的闪电般疾速将年幼的我击中,无力抗拒。

  我点燃篝火,借着不大的火光温暖着瘦小的躯体,在跳跃的红焰里缅怀曾经的岁月,借以驱逐浸心的寒气。困意涌上,眼睑慢慢垂下,我累了。

  我是被凌晨湿润的晨露冻醒的。睁开眼睑,昨夜的篝火只余下薄薄的灰烬和焦木,四遭的坟墓依旧那般。也许,只有死亡才能通向永恒。

  我吻了吻胸前的十字架,踏着沾有露水的小草走过薄雾中向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慌乱的人群,恶劣的空气,麻木的脸庞,喧嚣的噪音,这是十二岁的我对火车站的第一印象。

  但是,我喜欢这种感觉,陌生的人群,短暂交错,然后在嘈杂中匆匆离别,纯物质化的,没有情感的纠缠,甚至不用交换一个眼神,彼此擦肩而过。

  坐在火车硬座上,看着身边神情麻木的来往乘客,霎然间,不知是对是错。十二岁的我,只不过身上攒了五十块钱和一份梦想,便仓然独自离去,究竟是福是祸?

  我探首窗外,凝视自己生活了十二年的家乡,有种依依不舍的情绪。我想把这家乡透过瞳孔烙印在心中。在通往家乡的小道上,我倏然发现一个熟悉的纤弱身影,竟然是尾巴花跟了上来,我心中一痛,克制住奔下去的冲动,猛得将探出窗口的上身收了回来,我不想让她看见我,我怕自己在那一瞬间失去离别的勇气。

  听着外面尾巴花嘶哑着带着哭声的喊我的名字,那一声声像针一般的刺在心口,好痛,好痛,我想应一声,想如在家乡拉着她手跳土疙瘩般跳下火车,可是,我不敢,我害怕离别的微弱勇气在见面的那一刻土崩瓦解,像我心中神的死亡。我以离别的方式固执的逃避。

  在火车鸣笛后,尾巴花似乎放弃了,她只是立在离我坐的车厢不远的月台上,泪流满面的喃喃念道,林生哥哥,我会去找你的,我叫肖如麦,你一定要记得这约定……

  因为身高和角度的原因,我可以看见她而她看不见我。看着十岁的尾巴花站在人如潮水的月台上,削瘦的身体显得那么落寞,失去生气的空茫双眼透出我所熟悉的永远也不该在她眼中出现的死亡的绝望光芒,我能嗅出其中的黑暗气息,在火车轰隆隆的前进中,我的脑中闪过在那废水库边的画面:一个满脸苍桑的十几岁的男孩左臂向上举起45度,食中两指合并指天发誓般的道,我要像这鸟般自由快乐的飞。身畔一个同样稚气的女孩也说,我要像林生哥哥般,自由快乐的飞。

  为什么连再见都不说一个……我耳边响起尾巴花的嘶叫。一阵揪心的痛,不是我不想说再见,只是害怕说了再见再也没有独自去飞的勇气。

  我整个脸都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凝视窗外向后飞逝的景物,欲哭无泪。眼中脑里无处不是尾巴花泪流满面的绝望脸庞,这一刻,我的想法动摇了,我是不是为了哨子付出了太多的代价?

  可是,我已断了退路,从我踏下第一步时,我就只有一直走下去,走向静寂,这就是宿命,无可抗拒的劫数。我惟有面带微笑寂寞的走向未知,落寞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