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们奋力向前划,逆流而上的小舟,不停的倒退,进入过去。
——弗*司各特*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
如麦,二十五岁。
躺在老爷椅上,我眯着双眼静静的享受阳光的抚摩。整日的东奔西走终于有了结果,花店不久就可以开张了。
林生,这一刻,你身在何方?
十五年前的那个早晨,当我醒来知道他去了火车站,十岁的我慌了,他要一个人去那个陌生城市,抛弃我们的誓言,独自单飞。我向火车站跑去,泪水溢眶而出,被风刮的向后疾飞,然而我却没什么感觉,我只想尽快敢到火车站,追回他,我绝不允许他从我身边毫无踪迹的人间蒸发。
我从薄雾中跌跌撞撞的赶到火车站,在人潮中喊他的名字。我知道他在火车上,也知道他看见了我,听见了我的话,可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应我,我只是喊着、叫着、走着,我期盼有奇迹的出现,可是,鸣笛了,我绝望了,就算是离别,为什么连再见也不说一个……
三年前,我们约好一起走的翌日,待我收拾行李到他小屋时,人已离去,我不知道原因,他又一次无情的弃我而去。那年我二十二岁,他二十四岁,可是,我像又回到了幼年,在那个人潮拥挤的陌生月台,落寞而绝望。
十五年前,当我还只是个十岁的黄毛丫头时,在那个月台上看着火车载着他远去,我就和自己约定:我一定要去找他。
然后,我随叔父来到了这个他向往的城市,我在这生活,想发现这座石头森林吸引他的原因,我目睹翻滚的汹涌欲望,却看不见他向往的天空。我失望了,他是否已经飞向世界的另一端?
可是,他像我宿命中注定的劫数,又一次的出现。
我十九岁那年,一个明净的中午,在我打工的花店,他推门而入,对我淡淡得说,小姐,请给我二十朵白兰花,要包成一束。
在那一刹那间,我就认出他来,虽然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十二岁的男孩。脸庞任是棱角分明,只是,岁月镀上了苍桑和欲望的痕迹,冷峻的双瞳有一种近乎绝望的黑色忧伤色素,唇角挑起他特有的淡若浮云的冷笑,那个古铜色十字架依旧戴在项上,一米七多的身躯在背后阳光下像浮上一层金辉,有一瞬的晃眼。那时十九岁少女的心不禁一阵窒息,几乎脱口而出‘林生哥哥’。可是,我倏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竟然没认出我,虽然事隔九年;虽然女大十八变,当年的黄毛丫头长成了亭亭少女;虽然有千万种理由,可他应该像我一眼就认出他一样呀。我的心一下子冷了,淡淡的道,白兰花只有十朵了,要吗?
美女,必须二十朵。
我不叫美女,我的名字叫肖如麦,记住哦。我故意将名字加重语气,希望他能想起。
哦,怎么好象有点熟悉。你就叫我林生吧。
预定花朵,留下你的地址,明天我会去送的。我失望了,仅仅是有一点熟悉而已吗?
我回到现实中,摇了摇头,三年的光景一晃而过,在那花店的再次邂逅,使我和林生成了朋友。然而,就在那次看见他泫然而泣时,我的心无声的崩溃,我走过去紧紧的拥抱他,看着他陷入昏迷,我想起了自己八岁时看见林生在他外婆坟前眼泪滚落时的绝望的忧伤神情,不禁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林生他没有变,他还是当初那个竹林中以90度角仰望明净天空的孩子,冷漠、悲观、脆弱却又执拗。
林生说,在这红尘浊世。只要还有一个值得我守护的人和物,那我就必须隐忍着伤,傲然而立,至死不渝……我要我们全身心的投入这场放逐的战争,因为我们注定无法得到胜利,唯有珍惜。
我要像这鸟般,自由快乐的飞。
我要像林生哥哥般,自由快乐的飞。
小时的誓言闪过脑海,我无言以对。只是疯狂吻着林生的唇,将赤裸的自我显露在彼此眼前,缠绕不分。当我们终于真正溶入一体时,我四肢紧缠在林生的躯体上,泪水溢眶而出,顺着眼角滑过太阳穴。我感觉林生的泪水滴落在我的面靥和胸脯上,像一股燃烧的火焰般,吞噬我的理智,沉沦……
然而,像林生说得般,宿命中注定的离别再次到来。在我们许下彼此的诺言后,他再次独自离去,不留只字片语,在我二十二岁那年。
那晚,林生说,这辈子他只哭过三次。因为他总是要求自己笑对人生,可是,却有两次在我面前。
我终于明白了林生的脆弱,他笑,因为他想掩饰痛,他筑造了自以为坚固的防线,却经不住宿命的轻轻一击。他唯有逃避,他像当年一样,只是个天真透明的大孩子。
如果,他知道我是‘尾巴花’,知道我看着他哭过三次,他又会怎样?我想知道,但是,我决定隐瞒。这是一个永远也没有结局的问题,苏格拉底式的困惑。
我轻轻步到化妆柜前,坐了下来。掏出钥匙打开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那镂刻着一只彩色图腾嵌着四位数密码锁的精致楠木盆。
这是林生二年前从云南一个少数民族聚住区寄给我的礼物。我在里面装着林生三年来寄给我的一十六封信。这一十六封信有时相隔不到一个星期,有时却几个月杳无音讯。上面的邮戳来自各地,泰山下的县城,云南大理、宁夏少数民族聚住区、山东的一个小镇、呼尔浩特、北京、上海、西藏……他在里面向我述说了他在各地的游历和遇到的奇人趣事,却从来不向我说到他的伤。我只能给他一个固定的伊妹儿写信,但他通常是只读不回,我知道他不喜欢写信,不喜欢和外界有感情的牵挂,他还像我所认识的那个林生哥哥,只想像鸟般,自由快乐的飞。
我淡然而笑,三年来,林生总共送了我六样礼物。那个楠木盆子:一副一平方米左右的少数民族朴素的图腾刺绣墙毯;一颗他从西藏某座无名山峰上拾到的淡紫色心形卵石;一瓣微显天蓝色的无名树叶标本;一个手工精细纹着隐约花纹的白金飞凤形手镯;三张在上海火车站、西藏雪山下、北京暴风尘中的照片。
那副刺绣墙毯,是林生在宁夏游玩时,一个当地的古镇导游所有。林生说,自己从这墙毯中发现一个世人即将失落的凄楚绝美的童爱。那导游二话不说就将这副墙毯送给了林生,因为墙毯正是描述一对青梅竹马的爱侣的古老故事。画赐知音。我将那墙毯挂在床头上。
林生说,将那淡紫色的心形卵石放在太阳下,可以看到自己的心。我不知道,在太阳下,林生是否可以从这卵石中看到自己的心,看到心的伤。
林生说,在这天蓝色的树叶里,我可以看到,自己小时候乡下那片明净的天空。他使我明白,梦,原来还在。
在那张以上海火车站为背景的照片,是他准备离别时照的。相片上的林生,是一贯的冷峻表情,戴着紫色的眼镜,上身一件白棉T恤外加蓝色格子棉衬衣,下身是洗的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新款白色运动鞋,背上是似乎长年未洗的灰色大旅行包。整个人在火车站匆匆来往的人群中显得格外自在。在相片后面,写了山口贵由的《悟空道》中的一句话‘只要还在战,就不会输,只要脚还在动,就能越来越接近目标’。
那张西藏雪山下的相片上,林生是正宗的藏民装束,只是背上任背着那个旧的旅行包。脸上竟有种隐约的安详笑意,使我回想起小时他睡着了的模样。也许,林生真的可以追寻到失落的精神家园。
而那张在北京暴风尘中的相片,林生取下了眼镜,眼神依旧明朗冷锐,泛着淡淡忧伤。只是多了份掩不住的疲惫。像他身后苍灰色的天空,疮痍、麻木、脆弱。
余杰在《香草山》中说‘照片都会褪色的,记忆也一样,花朵都会飘落的,梦想也一样’。
林生,你呢?
我想,林生是该回来了。在那天空中自由快乐飞翔的鸟,累了倦了,总该归巢了。我知道,倦了的林生是无处可去的,只能回到我的身边。
花店在一个早晨悄无声息的开业了,没有所谓的开张典礼和宣传攻势,在一个冷僻但是清幽的角落,落寞然而寂静,像蔷薇般,在黑暗中开放。我知道,林生会喜欢的。
我想起幼年时,我总是跟在林生的后面,他说我像山上的‘狗尾巴’般,就叫我‘尾巴花’。当时我问他,狗尾巴不是草吗?林生看着我说,每当我到山上时,大风刮过,狗尾巴的‘花瓣’就会像一只只蝴蝶般紧紧的随风而舞。风起则飞,风灭则落。只有花,才会追寻像幻觉般浓郁而炽热得不顾死亡的瞬间开放。只有在风的呵护下,狗尾巴才会像我的梦般化做一只自由快乐飞翔的花。
孩子般的稚气。
尾巴花天空。这是我给花店取得名字。
虽然我惊愕幼时的林生为什么会说出这话,但,林生,你知道吗,只有在你的呵护下,我才会像梦般自由快乐的飞。就算是幻觉,我亦愿意和你浓郁而炽热的飞向死亡。
幼年时,最温馨甜蜜的时刻,就是傍晚时,林生背我回家的时候。我总是故意嚷着累了或假装睡着,让林生背着我,踏着夕阳的余光,在田野阡陌中穿行。俯在他的背上,我甚至可以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青涩草味,那是我们童年的味道,随着成长,一去不回。有时,我会抬头仰望星空,幻想着哪两颗是我们的宿命星。有时,我会细数林生头上的青丝,用手触摸,感觉像丝绸撕裂后滑过手心的感觉,我喜欢这种破碎的感觉。
等到再遇林生时,他还是没变,像孩子般天真透明。却又变了,他内心深处的困惑已经苏醒,他像一只刚长翅膀的幼鸟,急迫焦碌的想振翅而飞,我以为,他会像孩提时的誓言,带上我,冲向广袤的天空。可是,我错了,错得无可救药,我根本不了解林生。不了解他的脆弱和无奈。于是,他单飞了,带着落寞和孤独。
可是,林生,你飞不了的。从你二十四岁离开我的那年,我发现我像幼年般失落了你,于是,我又像从前用九年时间寻觅你的足迹般用了三年的时间寻觅你的心迹。
最爱做梦的人,是因为他已没有梦。林生,你也是。你吃饭总是狼吞虎咽,其实只是想用冰冷的物质填补心灵的空虚和饥饿;你睡得像个懒猪,其实总是睡不着闭着眼睛会失眠到天明;你想像鸟般自由快乐的飞,因为你一直不自由和快乐,你有太多的羁绊和伤痛,你飞不了的,林生。
你紧守着自己的生命谱曲。希望它沿着你理想中的路线独自前进,你害怕任何感情化的侵入,因为表面坚强的理性其实像沙中城堡般脆弱的不堪一击。可是,你摆脱不了,你只能从堕落和放逐所带来的激情中麻痹自我,烟、酒、咖啡,甚至画画。
林生,你离开,只是因为你想留下;你想飞,只是因为没有一个家;你画画,只是为了拯救灵魂;你坚持,只是因为你脆弱。
爱一个人就要给他自由,如果他还要回来,那就是天意。我不知道林生是否会回来,可是,我学会坚持和等待,我像一个高明的赌徒,垂下我的姜太公之钩。
当满脸倦意的林生像六年前我十九岁和他相逢时推开花店的门,轻轻的说,如麦,我回来了。
店里的CD正放着王菲的《旋木》。
拥有华丽的外表和绚烂的灯光。
我是匹旋转木马在这天堂。
只为了满足孩子的梦想。
爬到我背上就带你去翱翔。
我忘了只能原地奔跑的那忧伤。
我也忘了自己是永远被锁上。
不管我能陪你有多长。
至少能让你幻想与我飞翔。
奔驰的木马。
让你忘了伤。
在这一个供应欢笑的天堂。
看着人们的。
羡慕眼光。
不需放我在心上。
旋转的木马。
没有翅膀。
但却能够带着你到处飞翔。
音乐停下来。
你将离场。
我也只能这样……
我抬起头,静静的看着他,像六年般。棱角分明的脸多了份倦意,冷峻的双瞳下汹涌的欲望更多的化为坚毅,挑起的唇角任是若有若无的冷笑。上身是红底白纹的T恤,颈口露出那条古铜色的十字架项链,下身是一条牛仔裤,脚上是耐克的蓝色火纹运动鞋,斜斜的背着那个旅行包。
前所未有的平静感觉,似乎等了三年的并非是他。我任是摆弄手中的花草,只是信手拉过一张椅子,淡淡的说,回来拉,坐,等我忙完了再带你去我家。我知道林生喜欢这种方式。
林生微微一笑,反坐在椅上,静静的看着我。忽然说,如麦,那飞凤手镯戴在你手上真的很合适。
我停止手上的动作,左手轻轻摩挲戴在右手腕上的白色飞凤手镯,左手手指感触凹凸物冰凉的金属表面,淡淡的说,恩,林生,我戴着它,可是感到它的冷酷和无情,它没有情感的纠葛,有一种奇妙的安全感。我知道,你一定会有同感的,对吧。
如麦,三年不见,你变了,变得我不可琢磨了。可是……感觉上却似乎更相近了。林生走了过来,伸出左手在空中稍稍犹豫然后放在我的右脸颊上说,你真是倔强,为什么不放弃……
我伸出右手虚握住林生放在我脸上的手,凝视他双眸中忧伤的动人心魄梦幻般的色彩,有点错神,仿佛被催眠般呢喃道,为什么不放弃,为什么不放弃……眼前猛得闪过儿时的片断:竹林里躺在草上看天空的两个小孩;下雨时废庙里会脱下外套抱着我,为我驱寒的男孩;干涸水库中‘你快乐吗’的回音;指着天发的‘我要像林生哥哥般,自由快乐的飞’的誓言。我猛得抬起头,握紧林生的手,激动得道,林生,我为什么要放弃?你放弃了吗?你没有,三年来你将自我放逐在世界彼岸,可是,你还是放弃不了。因为你无法遗忘,你说‘过去,遗失在伤口里’,你清清楚楚的明白,伤口的痛,是怎样的刻骨铭心,怎样的难以忘怀,酒醉了酒醒了幻生了梦灭了,伤,任留在心中。林生,你为什么要我遗忘,要我放弃……
林生静静的立在那,听着我的话,双眸中像是瞬间般生出万般悲哀,仿佛间有一丝泪光闪过,稍纵即逝。然后他猛得将我横抱而起,像三年前我的处夜般。在我耳畔喃喃细语道,如麦,我们到里房去吧,今天你方便吗?
在林生的怀抱下,我感觉有瞬间的晕眩,然后双手紧紧吊住他的颈上,在这刻,我的眼中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了。我说,为什么要到里房,林生,我喜欢这花厅的气氛,我们是相爱的。我要在这,和你做爱,尽情、放纵、堕落……
我看到林生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然后,我的双唇被他狂野粗暴的吻住,身体里的血液在沸腾,这吻像是远古的某种召唤巫术,唤醒了我血液中天生的野兽,我乐意并渴望让它控制我的身心。肆意而为。它被禁困太久了,嗜血、狂野、暴戾的天性。汹涌的欲望,像受伤的狼群,潮水般的扑来,我仿佛在这吻中化做一只小舟,在狂风暴浪之间放逐、翻滚、覆没。
我松开一只手,帮林生脱成赤裸的。同时,我看见我的衣裤和纯白乳罩,粉红底裤被林生粗暴的撕成碎片抛到空中像蝴蝶般飞旋而落,事隔三年,我们再次赤裸的面对彼此,欲望燃烧着躯体,相互吸引,无可自拔的陷身其间。
我们在一切可以的地方,墙、地毯、柜台、立地门上尽情的做爱,疯狂、肆意、纵情,我们只愿时光在这一瞬间驻足,直至永远……
我脑中闪过儿时的画面,不禁脱口而出,林生,让我们像鸟般自由快乐的飞吧……
我紧紧的用我的躯体缠住林生,我害怕他再一次的离我而去,当高潮来临得时候,我猛得抬头张口,在林生的左肩上咬了下去,狠狠的,我不仅要他精神上铭记我,亦要在他的肉体上留下我的烙印。我爱他的躯体,一如我爱他的灵魂。
我不想了解所谓的爱的最高境界。我只是一个女人,不是什么圣贤君子,我只想拥有我心爱的男人,无论灵魂还是身体。我了解自己的心,这样,我才会快乐。
可是,我发现我无力拥有他,他是羁绊不安的,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亦只能捕获幼时的一组记忆。我的心里任是虚无。只有和他做爱时,我才有一种充实感,只有这一刻,我才真正拥有他,灵魂和肉体。
我感觉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随着我们的挺动在我的身体上滑动,我知道那是林生从不离身的古铜十字架。林生说过,‘世上是没有神的,我们自己是自己的神’。
在这瞬间我顿悟了,原来林生穷其终生所寻觅的,不过是过去的梦,他是一个天真而悲哀的孩子。只想做自己的神。我清楚的感觉他的疼痛,心中布满哀伤,我抱紧林生,让他进入我身体的最深处,我想抚平他疮痍的心里血淋淋的伤,也许只有如此,我才能拥有他。
童年的片段再一次的闪过脑海。稍纵即逝,却似乎成为永恒。
我要像这鸟般,自由快乐的飞……
我要像林生哥哥般,自由快乐的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