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她身后,看她倚在窗边.已经这样坐了有一会了,也不说话,又不是在看什么,只是出神.从上次踏青回来便时常如此.做什么事也提不起精神,偶尔便抚着琴笑着,她是在念着一个人.我知道,却不肯说破.风吹过她的鬓边,发丝一下下掠在肩头,带得我心痛.
那个小小的玉观音一样的女子,那个牵着我的手全心依赖的女子,那个几夜前蜷在我怀里问我能否一辈子怜她护她真心对她的女子,我终要失去了么?
原来此时才知,不知不觉中,我已不拿她当妹妹.她于我,已是这世上唯一而特别的存在.轻轻走过去,我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她转头看我,轻轻一笑.
"别担心,我没事,只是在想郑大人."
我的手不觉一紧,原来,这种想念,已经可以说出来了.
"哑莲,你觉不觉得郑大人很特别."她半偏着头,微微笑."他来找我,不是喝酒,不是唱曲,不是留宿.却去踏青.费了那么大的心思,做了那些花巧的点心糕饼,只为了博我一笑.
她抬了头看我,眼里突然多了热切的光芒.神色间是我从未见过的,做梦一样纯稚天真.
"哑莲,他说知已.不为调笑取乐,不为这身皮肉,他说知已.我以为这一生别人对我总有所图,除了你.可现在,他也是这样.那样的玫瑰松子栗子子面的小点心,他费了多少心思啊."
我苦苦一笑,看着她.怨她吗?怎么忍心.她还那么小,在这世上,孤单单的.有人这样对她,欣喜是自然的.就是我,能不动心么?不怨她吗?怎么不怨.寒夜相依,一路相伴.她梳头那一晚的旖旎,去王爷府时的凄苦.这么多还抵不过那一盘小小的玫瑰松子糕?抵不过一个男人的一句知已.
"可是哑莲,你说什么是知已呢.他是官啊,吏部主事.我一个轻微的伶人,能知他什么呢."
她眼里的神色转了悲伤,牙齿轻轻的咬着下唇."我,我这点诗词歌赋不过是滟姨教了来伺候客人,附庸风雅的.若说见识时务,我原只是个乡下孩子,更是什么也不懂.我能知他什么呢.哑莲,你说他是不是骗我的?我能当他什么知已?"
我心里渐渐苦涩起来,心中揪得疼.拾起她的手握在手中,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的写着.
"你不轻微,你有你的好.你在我心里是天下最高洁的女子.既然我这样想,也许郑大人也这样想,你不要看轻自己啊."
"哑莲姐,你说是真的么?我只以为你当我是妹妹,才怜惜我,难道我在你心里真的这么好么?"
我心里转着她这句话,竟觉越来越苦.我只是怜惜她么,不,她在我心里是真的好,只怕就是太好了.心里苦着,手里的力道不觉就重了,显然是捏疼了她的手.她轻摇我.
"哑莲姐,你怎么了?"
我一惊,松开她的手,已捏了几个红印出来.
"姐姐,你没事吧?"她眼里闪着明显的关切.揪着我的手,烙进心里.冲动了翻过她的手掌,我在她掌心飞快的写着.
"你是不是喜欢郑大人?"
我盯着她,看到她脸上渐渐显现的红晕,声音却终是宛转.
"姐姐,我只是个伶人,他是官."
"如果你不是伶人呢,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写得急快,她疑惑的抬眼看我,见我脸色凝重,停了片刻,终究极小声的说:"还不有喜欢,只是觉得他极特别.心里多少惦记着他."
我的脸色一瞬间苍白,手里竟不知不觉写下一句话."若我是男子,你是惦记他更多,还是惦记我更多,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她读出这句话,脸色也一下子苍白了.抽出了手连退了好几步看我.
"姐姐,你,你说什么!"
我拿眼看她,脸上的神色是从没有过的凝重热切.
她盯着我,眼里渐渐凝起水雾,终是低了头,细细的声音带着委屈.
"姐姐,你,我.....终究是女子."
那天的谈话,总是隔在我和胭脂之间,这几日我俩之间出奇的沉默,除了晨昏料理她的生活,我几乎便不在她眼出现.园子这些日子倒是热闹,一年一度远花魁的日子就在这晚上.几家的姑娘们这阵子全费了心思张罗拉拢呢.
只因为这选花魁的规矩是各园子每家一只花船,只拣当红的或是挂头牌的几个姑娘盛妆打扮了,船头或歌或舞,或琴或画都可.从湖上划过,岸上不论看热闹的,还是平日的恩客们,谁觉得哪位姑娘漂亮,谁就谁名贴下面的箱子里投选资.不论金银宝石古玩字画,只要能论出价值的,便都可以投进去.
以一个时辰为限,最后哪位姑娘名贴下的箱子里选资最多,哪位便是花中之魁.滟姨这几日也是在张罗,布置呢.虽说都是烟花之地的姐妹,都是一样的命.可得了花魁的园子倒底与其它的不同.价钱水涨船高,就是在其它园子的姑娘老鸨面前,也是得意一筹.
我给她挽着发髻,心思却飘得很远.这几日也未见郑大人来,胭脂的神色也总倦倦的.我知她心里不顺,或许于我还有些怨吧,我心里何尝不怨.心里的念头千回百转,手下去丝毫未停.眉如远山,眼颦秋水,用胭脂在她两颊晕出淡淡的红意,小巧的菱唇涂成艳红色.衬着插在头上的金步摇,微一摆头,垂下的流苏和眼里转过的流光便闪到一处,晶莹得晃眼.轻蹙的眉头,淡淡抿着的唇角,那一点愁里偏偏竟又透出一点嗔一点媚,一时竟如刀,生生剜进人的心头.便觉着喜怒哀乐都给勾在这一颦一蹙之间,随着她千回百转.
将粉色的长裙递给她,她却未接,只拿眼看着我,轻轻的叹了一声:"哑莲姐."
我的手便一颤.差点坠下泪来.终还是忍住了,只伸手将衣裳递过去.她也伸了手出来,却不接衣裳,只是握在我拿衣裳的手上.我慢慢抽出手来,将衣服递进她手里,转身拿了纸笔飞快的写着,
"红酥手,黄籘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世情恶,欢情薄,姊妹同株,天教离索。错,错,错!"
她接了纸,怔怔的看着,眼里的泪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神色一点点苍白了,却终不言语.抬手拨了头上的金步摇,一头的乌发一泻而下.用巾帕擦去颊上的胭脂,她咬着唇,扔了怀里的粉红衣裙,提笔在那张纸上尽快的续着.飞快的写完,她起身就这样只着月白的小袄披着发推了门快步起了出去.屋里,只剩了那张纸,飘落在我眼前,拾了起来,上面是她龙飞凤舞的字迹.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人成各,山盟枉在,锦书不托。莫,莫,莫!"抬头看向门外,她纤薄的背影,便在泪水里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