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船一一划过了.特由请来的文人陆公查各位姑娘的花资.一个箱子一个箱子查过去.最后只有飘红院的两个箱子里最是金银玉器,各色字画,珠宝满目.岸上的人全屏了气,等着城中字画古玩店的几个老账房估价.
挽媚微微笑着,捏紧着团扇的手,却露了她的在意.胭脂不看箱子里的东西,也不看挽媚,只白着脸,拿着眼睛弯弯的看,眸子里溢着浓浓的水雾和委屈.我装着不知道,只低了头不看她.其实心里疼得打颤.怎么会不明白,她刚刚......不过是和我赌气,气我不怜惜,她便硬要在我眼前糟蹋.我们几个各怀了心事,千回百转的痘在那里.倒是只有滟姨,一派的轻松,只拿了眼睛滴遛遛的转在两个箱子里几样珍稀的物件上.
"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想投给胭脂姑娘."人群里一个男子的声音.大家不觉让了路出来,青色长衫,修长的身子形.竟是几日不见的郑大人.此刻发髻略微有些蓬乱,衣襟上溅着尘土,脸上也透着几分疲惫,想是这几日去了哪里办差,此时怕是匆忙之中赶来的.
走到近前,他略略向胭脂见了礼.便伸手递了副画卷上前.陆公接了展开,不觉倒吸了口气.竟是画圣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真迹.众人无不动容,胭脂也一下子怔在那里.半晌才微回了神,看着眼前男人略微有憔悴的面容,不觉酸了眼眶.赶紧上前施礼.
"胭脂怎么敢当郑爷这么大的礼."
"胭脂姑娘过谦了,姑娘国色天香,更难得是从容淡雅,郑某引为平生知已.可惜郑某囊中羞涩,唯一能拿得出的便只余这副传家的字画,让姑娘见笑了."
"郑爷快别这么说,就这一副画已经是稀世珍宝了.胭脂已是受之有愧了."
"姑娘......"
"哎,我说爷,还有我的姑娘.你们就别在这儿辞来辞去的了."滟姨笑着上前,打断了郑昭南的话.
"我们胭脂姑娘呢,确实是国色天香,难得的性子好,有才情,多少年难得的一个可人儿.爷您呢......"滟姨的眼珠滴遛遛转了一圈,拿帕子掩了口,媚笑得像见了蜜的蜂一般."您可也是难得的情深意重,这么大的礼,只怕要叫我们姑娘一辈子记了爷的情份了."
滟姨说完,别有深意的瞄了他们二人一眼.郑昭南略显不自然的偏了头,胭脂也晕红了脸露出些无措来.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不觉又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热闹了约一柱香的光景,陆公终于站在岸边的石亭中间.人们几乎屏了气息,等着.
"经过几位商号的账房估价,飘红院的挽媚的姑娘得花资最多.此次花魁......"
陆公的第一句话便大出人们的意外,刚才可是亲眼见了郑昭南送画的啊,不说箱子里原来的花资,只就一副画就抵多少金银.只有挽媚微微一笑,这结果不出她的意料,她这两年飘红院的头牌也不是空挂着的.前几日早找了几位平时贴几的爷儿们商量过了.吴道子的画虽然值钱,可她的箱子里也有副颜真卿的真迹.
"三王爷赏飘红院胭脂姑娘夜明珠十八颗."
"三王爷赏飘红院胭脂姑娘碧玉盏四樽."
"三王爷赏飘红院胭脂姑娘南海珍珠一百零八颗."
"三王爷赏飘红院胭脂姑娘唐寅山路松声图一副."
"三王爷赏飘红院胭脂姑娘唐寅秋风纨扇图一副."
突然人群后面传来高高的几声唱喏.接着走出四五个青衣小厮,手里端着烫金的礼盒.王府的管事跟在后面向陆公行了礼.
"三王爷说这些东西是赏胭脂姑娘闲时把玩的,请陆公清点一下,也算在姑娘的花资里."
人群中一片哗然.三王爷啊.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呢.只见管事的一样一样从箱子里拿出东西来.第一件是鹅蛋大的夜明珠,光滑剔透,光晕柔和温暖.难得的是十八颗,颗颗如此,竟挑不出一丝不同.第二件是四樽两寸高的碧玉盏.碧绿通透,三足上是用掐丝工艺镂出的盘龙,龙身向上,龙头在盏口盘在一处,龙口处各有一颗圆润的珍珠.第四件是南海的珍珠.共一百零八颗.颗颗如龙眼一般大小,串在一起,结口处用一颗绿母绿节的络子,垂着红色的流苏.至于第四第五样只拿出了画轴,并未展开,不过看陆公接过画的谨慎神色,怕也是价值连城.
这几样事物一一在众人眼前晃过,台下的人一时只觉得不知身在何处.亭子里几位账房交头结耳之后,其中一个来到陆公身边俯身轻轻耳语了几句.
"几位商号的账房经商议后,一致认为三王爷送的这几件花资,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之物.已经不用估价了,今日的花魁是飘红院的胭脂姑娘."
一时前,下面喝彩声一片.胭脂在滟姨的催促下,走到管事身边.
"胭脂谢三王爷赏.只是胭脂惶恐,王爷送来的,件件俱是奇珍.小女子受此大礼,心下委实不安.请管事回王爷将这些珍物收回吧."
管事微微一笑,"胭脂姑娘客气了.当日姑娘在王爷的风姿,我们王爷经常想起.只是当日怕是吓到了姑娘,所以王爷一直未再下贴请姑娘过府,唯恐唐突了佳人.今日听说姑娘参选花魁,马上命小人精心打点了些稀奇之物,以借姑娘日后闲时把玩取乐,并没什么了不得,姑娘此时要我收回,既辜负了王爷美意,又让在下回去难于向王爷复命.还请姑娘莫在推辞."
滟姨听着管事的话,用胳膊轻轻撞了一下胭脂.
"姑娘啊,王爷的赏哪有不收的礼.你是觉得王爷情重礼重,受之有愧,可若王爷误会了,岂不好事做了坏事.还不快先谢过了管事,你若不安,只管过几日再到王爷府亲自道谢也就是了."
胭脂的脸有些泛白,却还是恭顺的微微行礼
"有劳管事了.请转告王爷,胭脂过几日一定登门道谢."
管事笑着告辞,领了人先回了.陆公请了胭脂到亭中去受花魁的礼冠.她一头披泻的长发,仅着小袄,头上戴了掐金丝的凤冠,垂下来的流苏轻轻的打着晃.少了盛妆的艳丽,却别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柔媚风仪.
挽媚在台下眉眼如刀的看着她,捏着团扇的手紧得微微胀出青筋来,滟姨却是一脸的得意,眉也笑,嘴也笑,眼儿滴遛遛的在她身子上打转.郑昭南也看着她,皱着眉,神色间有忡怔,有思虑,有不着痕迹的压抑.
我不知何时已隐在最暗处,眼神从岸上的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亭子里的倩影上,胭脂,这些人看着你,怀着狎慢的,揉着妒嫉的,搀着计算的,甚至还有渗着我不也未看明了的意思的.胭脂,我却也只能看着你.看着你远远的,站在那个亭子里.看着你一个人临风而立,衣袂翻飞.胭脂,只怕你再也不会是我的小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