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是到了这天,还是王府的那辆马车,还是那个穿着藏蓝色的锦绣小袄,紫色下褂的管事.我和胭脂沉默的上了车,一路上车子的颠簸仿如又把我们带回那一晚.我们俩全惨白着脸,胭脂只怔怔的不说话,我不知她在想什么,可那一晚她绝然的神色,男人的涎笑,和心里的痛楚无助,一一在我眼前回荡.
马车终究还是停下来了,车轮停止的一刻,我清晰的感到她的身子颤了一下.扶着她走下车,还是那个角门,她的步子不觉的慢了几分,我侧头看她,正与她的视线对上.
这回却不是上次的园子,管家把我们引到一处大厅,早有摆好的酒席.几位华服的爷坐在席上,听了通报偏了头看我们,郑大人赫然也在座.
胭脂却没看她,径自向着上首的枯瘦老人一揖."胭脂见过王爷千岁.谢王爷抬爱,花魁大会上赏了胭脂那么多珍玩,胭脂愧领了."
王爷看着胭脂赫赫一笑,招了招手,胭脂便走上前去.
"本王也算见过美女无数了,独你,那天走后,让本王到今难忘."老人牵过胭脂的手让她坐于身侧.干瘦的脸上露出笑意,却更衬得整张脸形容枯槁.
我没跟在胭脂身后,反而退到大厅的角落默默的看着那个老人.这样一个老人,行将就木,却还在计算着天下至高的权利.我不懂,在那个天下最大的园子渡过一生,真的对天下人就有这么大的诱惑.若我,我看了看胭脂,也许我更奢望的是青山绿水,渺无人烟的避世之所吧.
"谢王爷抬爱."胭脂略偏了头,脸上淡淡的红晕恰到好处.
"众位莫道本王荒唐,若本王再年轻十岁,这胭脂,本王早就收在府里了.就是现在,本王也一样有这个心啊.美人在侧,红袖添香夜读书.何其妙哉.本王就算老矣,不堪读书了.有这样的美人在侧,看着心旷神怡,怕也是能多活几年吧."老人拉着胭脂的手,话却是对在座的众位爷说的.
郑昭南听了这话,脸色不觉一变.眼神在老人和胭脂之间往来了几回.我却在心里打了个突.这郑昭南也是久经官场的,怎么在王爷面前这般的沉不住气.
"王爷好眼力啊,这胭脂姑娘不过才挂牌了三月不足,便已是红遍京城.花魁大会上,更是借了王爷这股春风一举夺魁,如今可是这城里的风云人物,多少王孙子弟,风流少年心尖上惦记的人啊.听说就是我们的前科状元,如今的吏部主事郑大人,都把胭脂姑娘引为平生知已啊."席上一位留了长髯的爷笑着开口,意主有所指的看了眼郑昭南.
郑昭南的脸色一沉,似要发作.看了看上首的老人,又像是隐隐压下了怒气.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哦?"老人似是听得兴味十足,拿眼瞄着郑昭南,"郑大人,庄大人说的,可是确有其事?"
一刹时,席上所有人的眼神都投在了郑昭南的脸上.
我的心也绷了起来,反而是郑昭南笑了."启禀王爷,胭脂姑娘惊才绝艳,昭南不过一介凡夫,能得姑娘引为知已.实在凭生快事."对着这桌子的席,对着这一桌子的爷们儿,郑昭南朗声而答,微微笑着.笑得有些自得笑有得倨傲.一时竟像个风流文士,不像个官家了.
"嗬嗬,能令郑大人都引为知已,胭脂姑娘一定有过人之处.上次你过府给我三夫人看到了,她是江南人,喜你纤柔婉转,有江南女子之态,定吵着要我赎了你给她做伴,我本来还在犹豫.现在看来,这倒是件美事."老人也笑了,笑得像个宽厚的长者.
"王爷,您老这么做,可有点不是了."宴上一个五旬的爷,国字脸,面白无须.该也是位极有权势地位的主,端着酒杯,笑呵呵的和老人打混.
"哦?杨大人倒说说,老夫哪里不是了?"老人也不恼,只是牵了胭脂的手摩挲着.眼神有些混浊的看着同他说话的人.
"王爷,您可知道这胭脂现在可是城里多少人心尖上的人儿.放在那飘红院里,说不得早晚有得偿所愿的那天.便是没有,好歹也能十天半月的变着法见上一回.喝喝酒,听听曲,运气好的,还能看着胭脂姑娘舞一回."那位爷只管拿眼睛斜着胭脂,边着边用眼神在她身上滴遛遛的打转."如今给您这一搅,这胭脂姑娘从此藏在您这深宅大院里,别说是外面随便的爷们儿,就是我们想看一眼,也不易啊.王爷啊,您这......可是拿了刀子剜了我们的心尖肉喽."
说完才嗬嗬笑着把手里端着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空了杯咂咂嘴,似在回味怀里的酒,又像在惋惜眼前的人儿.
"可不是,杨大人说得在理,何况还有我们的主事大人呢.我可听说我们郑大人为了胭脂姑娘连祖上传下来的吴道子的墨宝都舍了."边上一位略年轻些的爷也放下酒杯,用手撑着下巴只管拿眼睛瞄着郑昭南.
郑昭南握着杯的手明显得一紧,又似乎压抑着自己慢慢放松了.
"我可不问郑大人,若问了郑大人怕是把人放在飘红院或是放在我这儿,都不中他的意.他只怕想将这玉似的人儿放到自己府里才是正话."老人也不看郑昭南,只是边笑着说,便拿眼细细的看着胭脂."我只问胭脂,你可愿意来我这府里给我的三夫人当个伴.闲时也给我这老头子唱唱歌,跳跳舞解个闷啊?"
胭脂微白了脸,偷偷的拿眼睛去看郑昭南.我却心下暗急,那日在王爷府受的罪可是忘了,这会儿王爷是当着众人面问的,你只说一句辞的话,说得软些,想他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硬要赎了你.你却只拿眼去看郑昭南,难道他点个头,你便是连龙潭虎穴也不管不顾了.
郑昭南也在看着胭脂,一只手把酒杯捏得死紧,脸上的神色崩着,另一只撑在桌上的手却不着痕迹的轻轻点了两下.胭脂的脸又白了一分,默默的垂下头去,"谢王爷抬爱,只是还请王爷容胭脂回园子跟妈妈姐妹道个别."
"好,好,好.一会席散了我谴人送你回去.明日就着人去赎了你过来."老人似是极为开怀,抚着胭脂的手叠声道好.我却看着胭脂异样白晰的脸,怔忡起来,耳边只传来说笑声和杯盏相碰的声音.小三,你竟真的为了那个男人,把自己送到这般境地里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