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呯"的一声,又一个青花细瓷茶杯摔在了地上.胭脂却只是冷着脸,仿佛不觉.滟姨看着她的样子,气得站起来走了又步,又重重的坐回椅子上.
"你是猪油蒙了心,还是日日吃酒,吃傻了.你是什么身份,三王爷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府也是你去得的?你还真当你攀了高枝了?我呸!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在我这里,好吃好喝菩萨祖宗似的供着你.凭什么样的客人,你一句不想接,老娘摔了帘子给你挡回去,把你恭敬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指望着离了我这园子,你就是主子奶奶了?"
滟姨越骂越生气,纤细的指尖几乎戳到胭脂的脸上来.
"啐!你好歹也先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人家一个侧夫人都是江南知府的女儿.你是什么?打渔家的下作女子,我这园子里的婊子.就这么答应了跟人家去了,给三夫人当个伴?连个正经名份都没有.主不主客不客,妾不妾婢不婢的.别说王府的主子不拿你当人,就是下人仆妇也没个用正眼看你的,一人一口唾沫淹也淹死你了.何况三王爷还素来有那么个好,你能得了什么好?真真是下作的命,放着这里的好日子不过,非浪到那里去受罪.别指望将来老娘给你收尸!"
胭脂默默的磕下头去,眼里终是落下两行泪来.
"妈妈,我福薄落了这么个命,能撞在妈妈手里,已是万幸了.妈妈平日虽不常与我说话,我却知道妈妈待我是极好的.如今,是我自己不开眼,撞到这样的主子手里.若说我是想攀了高枝去当主子奶奶,胭脂断没那个想法.若说是怕辞了王爷的意思,带累了妈妈和这园子,这心思多少是有的,只是也不尽然.这里面还掺了一个人的托付.妈妈,胭脂知道您是面冷心热的.可您也想想,胭脂的命是什么?不过是蝼蚁草芥.胭脂若是拨了三王爷的面子,搞不好还要带妈妈和园子里的姐妹.到时不止胭脂的命没了,怕是还要牵连上更多人的性命.现在胭脂应了,最多也是一死,可却死得干净,更何况还能还了一个人的托付.求妈妈成全."
胭脂说完只是不住的磕头,下下碰着地上,磕出声音来.滟老板看她这样,早就心软了.终是扶了她起来.
"胭脂啊,这些理,我怎么会不知道.可是我还是心疼啊.若说我真的拿着你们挨个当女儿,那是我扯谎.但哪个都是我从小买来看着长大的,多少有些感情.虽走了这条路,不敢再奢望落个什么好归处,可至少求你们个平安.如今你到那么个去处,岂不是天天把脑袋挑在杆上当灯笼提,脚下略绊一绊,小命就没了啊."
"谢谢妈妈记挂,胭脂一定小心.只是这一去,候门似海,怕不到死,是再见不着妈妈和姐妹们了."胭脂说到这终于转了头来看我.
滟老板素来知道我们要好,看到胭脂的眼神,拍拍她手叹了口气便转身出去了.只留房里我和胭脂,她坐在桌旁,我站在角落里......
"哑莲姐"胭脂从出了王府,这是第一回看我."我知道你心里气我,我也知道那是什么去处.就像滟姨说的,如今客不客,主不主,妾不妾看,我便是为这事死了,也不冤枉.可是我不让你陪我去,我素日也存了些体已,给姐姐赎身定是够了,剩下的,你自己拿着出去找块干净的地方,不拘做些什么营生,平安的过日子去吧."
我一字一字的听着她这些话,终是极惨烈的笑了.如果我遇见的人不是她,如果这些话是从别的人嘴里说出来,我会如何狂喜.这样的年头,这样的身份.能一个人找处干净的地方平淡一生,便是极至的奢侈了.
可为什么偏遇见了她,为什么这话是她说的.当那个小小的白玉身子在月夜坐在我床前的时候,我便再也不是那个冷眼看世情的无声女子.这,婢不婢的去了.我也不敢奢望有什么好日子.我这辈子只有郑大人拿我当个人僵了的躯壳被她生生剜开揉了颗心进去.如今这心已把什么都煨热了,我还怎么离得开.
她看我笑得惨烈,自己也说不下去了.终于投进我怀里,哽咽起来.
门却在此时给推开了.一个男人,青色的长衫,修长的身形,面上的神色又似欣喜又是忧虑,竟是方才王府席间的郑昭南.
推门看到我们的情形,郑昭南一愣.随既轻轻掩了门,长叹了一声,默默的立在门口.
"郑大人来了,请坐.哑莲姐,烦劳你去给郑大人沏杯茶来."胭脂看清来人,抹了眼泪吩咐我.
"姑娘不用麻烦,郑某坐坐就走,只是有几句话说给姑娘听一下."郑昭南看了看我和胭脂,似有为难.在屋里轻轻踱了几步,才站定了看着我们.
"其实王爷今日设宴意在试探郑某.王爷对顾兄实在找不到下手之处,便想从郑某身上下手,郑某虽不才,可也不贪钱财,不恋权贵.本来也让他无下手之处,可是前些日子郑某与姑娘时有来往,又一时莽撞邀姑娘出外踏青.这些怕是都难逃了王爷的手眼.前几日花魁大会,郑某其实并不想招摇,只是看到姑娘如洛水之神,风姿绝世.一时情难自禁才奉上家传之物,怕此事更落在王爷眼里."
郑昭南顿了顿,似在犹豫如何开口.
"方才王爷他们在宴会上开口调笑,便是有意试探郑某.其实最近我们已查访了不少证据,只是圣上对三王爷恩宠正隆,如果不能查证他谋逆的大罪.只怕圣上体恤他年老体衰从轻必落.所以现在急需有人能接近于他.所以刚才他们试探之时,郑某便将计就计.这样姑娘既可入王府做为内应,又可让王爷觉得拿捏了你,至少便有牵绊郑某之处.只是如此,累得姑娘身入陷境,郑某甚为不安."
郑昭南说完竟冲着胭脂深深一揖.
"郑大人客气了,大人对小女子有知遇之恩.何况大人为国家社稷,功在千秋.我能为大人分劳,便是再大的险遭,也甘之如饴.以后若小女子在王府能知道什么,必想方设法告知大人.只是大人这般深夜到访,于行止难免有亏,胭脂唯恐对大人不利."
胭脂扶起郑昭南,宛转的提醒着他.
"姑娘不必担心,郑某便是坐着王府送客的马车,从王府直接赶到这儿来的.适才在席间,我故意让他们看出我对姑娘有情.听到王爷要为姑娘赎身,我半夜来访,正合了心急失仪.更坐实了王爷的猜测,也好让他对姑娘多几分放心."
胭脂听了一怔,喃喃的重复了一句."原来大人深夜到此,是有用意的."
郑昭南看着胭脂的神色,眼里莫名的划过一道光.突然重重的往胭脂脚前一跪.
胭脂给他吓得狠狠的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马上躬身要扶他起来.郑昭南用力挣着,不肯起来,只拿眼睛紧紧的盯着胭脂,眼里闪着热切的光.
"姑娘误会了,昭南此次前来,也是为了姑娘.姑娘为昭南犯险,让昭南感激涕零,不能自已,无论如何,也要来与姑娘一会.以前姑娘是飘红院的花魁,昭南虽有心,一是碍着官戒不敢胡来,二则昭南不贪不贿,囊中羞涩.为官的俸禄勉强能撑着门面,若想赎姑娘天价之身,实在是痴人说梦.现今借着王爷之手,还是姑娘清白之身,只等此事一了,只要姑娘不弃,昭南必三媒六证,凤冠霞帔的娶姑娘过门."
郑昭南这番话说得慷慨凛然,说到最后一句时已是不能自持.胭脂却在他说最后一句时,蓦的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转过头去.
"郑大人快快请起.大人言重了.能为大人效力本是胭脂甘心情愿的.便是脱了妓籍,胭脂终究不是清白女儿,怎能沾辱了大人.大人莫再提嫁娶之事."
郑昭南缓缓站起身来,只拿眼睛看着胭脂.
"昭南睁睁男儿,膝下从来只跪父母君王,今日跪于姑娘,便是要姑娘知道郑南的诚意.今日郑昭不与姑娘争辩,等什么时候事了了,姑娘只管看昭南守不守今日之约.昭南告辞了."
郑昭南说完再不多看胭脂一眼,转身掩了门出去了.屋子里只剩我和胭脂,我凄然而笑,默默的看着胭脂,原来......原来我终也只能是姐姐.胭脂啊胭脂,早知今日,你当初何必硬要生生剖开这个僵了的身子,硬要煨些温暖进来.难道就是要我看着你辗转到那样的去处受苦,难道就要我看着,你最后和这男人双宿双栖.一扭头,我向墙边的柱子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