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个角门,胭脂终究没有说服我留下.行李只打了两箱,一箱是平日穿的用的,一箱是平日穿的用的,另一箱里子里半箱子是园子里姑娘临行前送的小玩意儿,留念想的.另半箱子是挂牌这些日子得的稀罕东西,滟姨让她全带着了,临行还另塞了二百两银票,一百两银锭子.说是王府不比园子自在,又不是正牌主子,多些这个上下打点些,省得有刁妇恶仆为难,日子也好过得自在些.
离开的那一刻才恍觉,以前一直想挣脱的这个地方,却原来也有不曾留意的温暖.
跟在她身后进了角门,管事立刻喊了几个仆妇帮着搬东西,顺着长廊走进去便是那日的园子,我和胭脂对视了一眼,不觉心底有些寒意.
过了园子转个弯居然有处小小的园门,门外一条小径,边上只栽了片竹子,不甚密,确别有番意境.园门上写着清影疏韵,笔意潇洒流畅.进了园门是个不大的院子,有傍南有三四间房.其它地方也种了竹子,轻风一吹,竹叶轻摆,映在芸纱的窗子上,很是透着点婉转凄迷之美.
"胭脂姑娘,王爷吩咐,您先凑合着在这园子住下,等回头见了三夫人,再按她的意思换到主院附近热闹些的园子去."管事看着胭脂的脸色回道.
"劳管事费心了,这里已是极好了."胭脂轻轻福了福.我看着她的眼底却满是淡淡的喜意.跟飘红院的艳红暖绿比起来,这里的确清雅宜人.别有一番意境,那个三王爷,也必是费了心的.只是胭脂,郑大人与三王爷同时这般费心,我的心却莫名的悬了起来.
刚打了帘子想进去,耳边就听到一个娇嗲的声音.
"妹妹来了?可让我想死了."
我们忙转了头,园门外便快步走进来一个身影.鹅黄的对襟长裙,压着金黄色的边,上面绣着面淡粉色的杜鹃.裙下散着藕色的衫裙,滚着菱粉色的细边.乌黑的发梳着坠马髻,除了两朵杏花,鬓边就只插了一只金步摇.随着她的步子,遛遛的晃着,煞是好看.
后面跟着二个穿着淡粉宫装的丫鬟.一人手里端着墨黑的八宝乌金拖盘,一人手里捧着压金边的漆红檀香盒.打量的功夫,已经走到近前.来人也就二十上下的年纪,瓜子脸,肤色白晰.眉斜斜的挑进发际,狭长的单凤眼娇如勾妖如勾,一张菱唇,不笑已是三分媚.
走到近前便挽了胭脂的手,上下打量.
"果然是爷们放在心尖上的人儿,这么标致纤柔,我看着都心疼.妹妹不要怪我央了王爷接你进府才好,这园子外人看着体面,内里才知道只不过是个周全些的牢笼,哪还给人一点自在.见了妹妹,就跟回了家乡一样,实在耐不住,才求了王爷.如今妹妹到底来了,以后我们姐妹在一处做伴,妹妹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只拿这里当家一样就好.虽不敢说样样周全自在,可总敢担保好不比妹妹以前的园子差."来人边说着边打了帘子和胭脂一起向屋里走去.原来这是王爷的三夫人,怎样一个通透伶俐干脆的女人.
胭脂,这园子......如今我只盼有一天你能分毫不伤的走出去.
进了屋三夫人挽着胭脂各处看了看,脸上略露了些不满的意思.
"这里是临时腾出来的,妹妹先委屈几天,等我回了王爷把妹妹接到我那院住去.到时我们姐妹做伴,早晚相见的,也方便容易些."
"谢谢三夫人盛情,这里已是极好,不敢再劳烦夫人费心了."胭脂柔柔的拜下去.
"妹妹说客气话了,怎么现在还叫我三夫人呢,你这般模样举止我都爱到心坎里去了.妹妹以后再不要这样客气,直接叫我姐姐就行了.我也真拿妹妹当我自家的亲妹子了,你也不要再和我客气分生了."三夫人说话的时候,眉眼如勾,弯弯的露着笑意,整张脸却却光华得晃眼.
胭脂轻抬起头,看了三夫人一眼.恭敬的拜了下去,低低的唤了一声."姐姐."
"这才对嘛."三夫人掩口而笑,向身后的侍女使了下眼色.两个侍女便将手中的东西放到了桌上.
"妹妹,你来得仓促,姐姐可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盘子里的是件西洋进贡的披风,轻薄柔软,说不出是什么料子,披在身上却压风避寒.是年前万岁爷赏给王爷的,王爷又给了我,我因不大出门,也没穿过,妹妹可不要嫌弃啊.那盒子里,是上好的香片,是我今年春天去山上寺里进香的时候,修缘法太送的,虽不是顶好的东西.难得的是清香宜人,回味涩中带甘,比外面的俗物又有不同."三夫人挽着胭脂的手,拉着她一一看过送来的东西.胭脂神色间竟渐渐升起一种感动来.
"胭脂不过是个不洁之人,却得姐姐这般疼爱,真是受之有愧."
"妹妹快别这么说,其实我进王府前也是个戏子.和妹妹的遭遇相似,都是不能自主的命.虽没生在富贵,可到底都是好人家的女儿,难道是我们自甘着去沦落不成.今天既然从那个地方出来了,妹妹再不要说这种泄气话了.以后只管在这里好生住着.过去的日子再不要放在心上了."三夫人说着,挽起袖角拭了拭眼角.竟似有哭音.
胭脂再不想王府的三夫人原来也与自己的命运相似,又听她这么柔声安慰,再也忍不住偏了头轻声哭了起来.三夫人见胭脂哭了,自己却赶紧拭了泪.
"妹妹快别哭了,今天我们认了姐妹应该高兴才是,都怪我,反招了妹妹这些眼泪.今天妹妹初来,定有许多东西事物需要整理安排.我就不打扰妹妹了.妹妹有事找我只管随便吩咐人叫了我来就好.若呆得腻烦就叫她们引路去我那里坐坐.妹妹也千万不要多心,这府里人杂事多,呆得时间长的老妇刁仆也是有的,倘或有指使不动的,妹妹只管来告诉我,别给她们欺负去了."说完转了头看着管家.徒然立起来的凤目,透着说不出的凌厉光彩.
"我这妹妹新来乍到,又看得出是个心慈面软的.你吩咐下去,不要看着如此便当她是个可欺的.侍侯她便当是侍侯我一般,若给我知道哪个不长眼的稍有怠慢,千万仔细我揭了她皮."
说完便起身向屋外走去.胭脂随后跟着,一路送到了园子口,才止了步.
"姐姐慢走,我就不送了,明日安排妥当了再去给姐姐请安."胭脂在她身后轻声说着.
三夫人听了胭脂的话突然住了脚,慢慢的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的望着胭脂.
"刚才倒有句话忘了问妹妹,听说当今的吏部主事郑昭南郑大人引妹妹为凭生知已,这事不知可是不是真的?"
说完也却不等胭脂答,扭了身径自出了园子.
只留下胭脂站在那里,细细回味刚才那句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