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姑娘,王爷来看你了."管事打了帘子,后面是婢女轻轻搀扶着的老人.
"王爷吉祥."胭脂才刚起,上身只穿了紫色笼纱的小衫,下面是散了腿的紫色笼纱小裤.看了老人进来,忙不跌的见礼.
"嗬嗬,不要客气.胭脂啊,你住得可还习惯吗?"管家搬了把太师椅给老人,又仔细的垫了几个软垫.老人慢慢的坐下,笑眯眯的看着胭脂.
"回王爷话,一切都好.谢王爷盛情."胭脂低了头回话,神色间却越发的恭谨.
"好了,不用那么拘束,过来坐下跟我说话.老夫也有好久没和人好好的聊聊天了."
"是."胭脂恭敬的走近,就在老人的侧旁坐了下来.
"胭脂啊,你心里对于上一次肯定是怨我的吧."老人拉着她的手,仔细的端详,突然叹着气说了一句.
"胭脂不敢."
"呵呵,我知道,是不敢不是不怨."老人竟抬手轻拢了拢胭脂的发,神色间隐约带了股慈祥."其实我只也是有不好说的苦楚.我老了......"
老人说话间竟似有无恨唏嘘."我老了,人一老便不中用了.身子不中用,精神头也不中用,人越老越不中用,便越怕死.你还年青,你还不懂这些.我却好像随时能看到阎王拿着朱笔要勾我的名啊.怕啊......人这一生,任你如何富贵荣华,如何威名显赫,可你总会老,会死.人一死,便什么都没了,金银,娇妻,权势,什么也带不走,就那么一胚黄土,就打发了."
老人的眼中竟似已经有泪,拉着胭脂的手有些微微的抖.
"我知道他们都说我荒唐,我也确实做了不少荒唐的事.那些都是因为我怕,我怕老怕死,所以拼了命热闹,拼了命玩乐高兴.看着你们这些青春美丽的女子,我是真的喜欢.那么滑嫩的皮肤,没有一丝皱纹,我就想摸摸,想搂到怀里,想......唉,可我老了.老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了."
老人抬了眼看着胭脂,眼里竟似乎有些企求的神色.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我只是想你知道,我做的事固然可恶,可其实,我也只是个又害怕又孤单的老人啊......"
"王爷,胭脂没有怨.胭脂给卖到那个园子,就是那样的命.于诸位爷,不过是个玩物乐子."胭脂打断老人话,却仍是低垂了头,恭谨的,只是声音里略略的透出一股冷然来.
"既然是玩物乐子,当然是给爷们取乐心的.练杂耍的卖的是技艺,做厨子的卖的是手艺,胭脂是个妓,卖的便是皮肉.爷交了银子,自然想怎么耍便怎么耍,能逗爷开了心就是了.何况胭脂说句不知大小的话,您是王爷,别说胭脂只是个妓.就是这城中的富商绅甲,地方官吏,只要王爷愿意,怕也一样的只是玩物乐子.所以胭脂,不敢怨不能怨也不想怨."
老人看着胭脂,一直没有出声.直到这种沉静让胭脂也抬起头来,清清楚楚的看到老人眼中的孤独和无声的企怜.
胭脂没有说话,默默的低下头去.老人渐渐松了她的手,挥挥了手,婢女上来搀扶了老人向外走去,管家忙打了帘子.
老人的脚步远了,胭脂终于抬了头,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眼里的神情渐渐的松动了.
在王府住了半月了,除了三夫人两三天会过来一回,聊聊天,听听琴,问些外面的佚事.再就是王爷几天前赐了一回宴,却也不是特别的为着胭脂,王妃,二夫人,三夫人,还有几位想是平日交情极深的爷.胭脂,不过陪了个末座而已,即使如此,却是全场最瞩目的.
刚挂牌不到三个月的花魁,清灵无双的美人,多少爷们心尖上惦记的人儿.便这么不知不觉的进了王爷府,让人生生断了惦记的心.能怎么样呢?就算心里有千只猫在抓,可人家是王爷啊.虽说王爷是不行了,不行了就不能娶嘛,三夫人还不是王爷才娶了半年的,那会儿王爷也不行啊.所以就算现在妻不妻,妾不妾的,可在他们看来,已经是人家嘴里的食了.
可男人便是这样,越是得不着,越是惦记着.哪怕不能碰了,便是拿眼睛看看也是好的.男人们的眼神便在酒酣耳热之间飘了过来.其实王爷的三位夫人全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胭脂以前便见过三夫人,别有种爽利娇艳之美,像盛放在蔷薇,又娇又艳霸道的占着枝头的那一朵.王妃和二夫人却是今日才见了,美丽之处又各有不同.二夫人像春天开的野姜花,淡青的绫纺织的裙子,绣着几丛银色的芦苇.发只在脑后轻轻的挽了一下,用一块碧绿的络子系在脑后,多余的部分自然的披在肩上.三十左右的年纪,脸上的神色却是说不出的平淡自然,仿如处身的不是王府的宴席,而是青山绿水之间一般.眉目间全是难得的悠然,竟像娉婷的远山,悠然含黛.
可若真说美,反而是一直端坐在上位的王妃才是最美的一人.虽是五十左右的年纪,却看得出保养的相当好,远远看去,竟像是四十不足.肤色白晰,面如满月,眉眼五官竟挑不出一丝瑕疵.身上穿着红色的宫装,头上插着掐金丝的凤凰点头,凤嘴上娇红玛瑙串成的流苏坠子轻轻晃在额前,更显得肤如凝脂.而神色气派竟从没见过的端和秀丽,初见那一面,胭脂竟隐约以为看到了画上的神仙.
这宴近丑时才渐渐歇了,不再显出那么热闹来.王妃和二夫人早已离了席,胭脂本来也想告退,却给三夫人拉着做陪,直撑到这会儿.
空气中的酒气渐渐浓了,趁着酒劲男人们的目光却也越来越放肆了,终有个平日与王爷极熟极得势的,给酒盖了胆子,踉踉跄跄的走到胭脂的身前.
"我敬胭脂姑娘一杯,恭喜姑娘飞上枝头,苦尽甘来."说着竟扯了胭脂的手要拉她起身.
我不自觉的向前迈了一步,却马上停了下来.我是胭脂的弱点,这一点不只我清楚,怕是经过上一回花园里的那夜,王府里很多人都清楚.而弱点便是对你有所图谋的人全力攻击的地方.我或许没读过诗词文章,却在那园子里,在这世道的最底层,经历了太多比书上教的更直白的道理.今后的我们,连园子和滟姨那可以暂时庇护栖身之所都没了.所以,我必须步步小心,不能错.
胭脂不及防备,猛的被人拉了起来.她直觉的扭头看我,我却也是一脸的慌乱焦急.她的脸色更白,下意识的向左转去寻找三夫人,那艳丽的夫人却只是端了酒轻轻呷一口,竟仿佛这是极平常之事.
男人的手更猛浪了起来,竟顺势要去揽胭脂的腰肢,却听得"啪"的一声,是从上首的主位传来的.所有人的眼神一下子全投到那个老人身上去了,老人的眼睛圆瞪着,手有些用力后的颤抖,面前的酒杯已经碎在了桌前的地上.
一刹时席上过度的安静了下来.
"王福,郝大人醉了,扶他去西厢房休息吧."老人平着声音说,听得出其中有一丝丝的恼怒.管家忙挥手招来两个小厮,搀着怔然立在胭脂身前的男人.男人几乎是木然的跟着向后廊走去.
老人看了看余下的人,每个人都噤若寒蝉.轻轻的喟叹一声,老人的眼光落在胭脂的脸上,眼里竟隐约透出一种可以称得上是怜爱的光芒.挥了挥手,老人被旁边的婢女扶了下去,其它人看着老人渐远的背影,徐徐的长出了口气,陆续的各自散了.
三夫人轻巧的站了起来,牵过还在发怔的胭脂的手.
"妹妹,没事了,别担心."
轻柔的声音响在耳边,她极轻的拉着胭脂向后园走去,两个丫鬟赶忙在前面挑了灯.胭脂怔怔的给她牵着,微微偏了头看着老人逐渐变小的背影,脚下木然的走着,忘了回头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