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皇上

作者: 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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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帮她挽好了发，只在发端插了一只金步摇，一件月白的长裙，外罩了件淡青的披风，到了王爷府后她的打扮越来越素淡了.轻轻捧起桌上的焦头琴，那是前两日郑大人托了人送进来的，胭脂只当里面又夹带里些什么，翻覆着找了好久，最终才知原来什么也没有，不过是郑大人的心意，抚着琴着实的忡怔了半日.

　　我们跟着一个婢女一路弯了几回，来到园子中一条小亭，三夫人早坐在那里，手里摇着团扇，望着亭外的湖水出神.

　　"胭脂见过三夫人."她躬身行礼，唤回了三夫人的神智.

　　"妹妹几时来的，快请坐."三夫人见了胭脂，眉眼带笑。"日日在这府里，憋闷得很，早听说妹妹琴画双绝，今日可有福气了."

　　"姐姐客气了，不过是外人传的嘘头，姐姐不嫌弃，妹妹献丑就是了."胭脂坐了下来，我上前把琴摆在石桌上.

　　"妹妹这琴好别致啊."三夫人看着琴，眼睛不曾稍离，团扇掩在唇上，眼角微微带笑，眼神却如刀.

　　胭脂微点了下头，并没答言，指尖轻抚了几下琴弦，铮然有声，竟是一曲十面埋伏.琴音如珠走玉盘，马踏空谷，平日听的多是婉约之声，今天这般的慷慨，竟一时连我也听得痴了.

　　三夫人似也听得痴了，目光只是怔然的看着那琴，眼里似多少神色搅在一起.一时间，天地间仿佛只余清风，碧湖，亭内香炉中如缕的烟，和耳边的琴音.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声在纤细的指间迸出，久久不散.亭子里的人却谁也未动，一时仿佛全痴了.

　　半晌，身边小径上去传来掌声。“啪啪啪."随之响起的是一个轻朗的声音.

　　"好琴！"

　　亭子里的人不禁全扭了头去看，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短须白面，双眉粗直，眼睛却又带了些文人的温柔阴郁.身穿着枣红色的长袍，腰里是紫玉的蟒带，鼓掌的便是他了，此刻脸上带笑，半侧着头一脸盎然的看着胭脂.左侧站着王爷，略比男人退了半步的距离跟着，右侧是那日里前来戏弄的郝大人，身后林林总总的面孔也有熟悉的，也有看着面善的，唯一眼认出的，便是郑大人.在人堆第三四排的位置跟着，一脸的恭谨中略透着惶意.

　　还未等再细打量，身旁的三夫人便领头跪了下来.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和胭脂俱是一愣，眼前这男子便是皇上，便是普天之王.虽再没想过眼前的男人身份这等尊贵，可必竟是那样的出身，眉前高低，人前礼后的时务却早已识得.只是一愣，我俩便马上跟着跪了下来.

　　"民女拜见皇上."

　　皇上只拿眼看着胭脂，不知不觉间竟走进一步来扶.

　　"平身."

　　边上的三王爷近前一步，不知痕迹的搀住了皇上伸来的手.

　　"启禀万岁，这是贱内的义妹，冲撞了万岁请恕罪."

　　"无妨，朕今日是临时兴起过来看看三皇叔的，府中家人又不知，不知者不罪嘛."皇上顺势收回了手，抚了抚颌下短须，呵呵一笑.

　　"只是以前怎么从未听皇叔提起有这么一位色艺绝尘的妻妹啊."皇上微侧了头向着王爷，眼睛竟至此时也未离过胭脂一刻.

　　"启禀皇上，贱内也是刚刚认的这义妹."三王爷也看着胭脂，微微的笑着.

　　"原来如此，朕只当三皇叔是藏得紧呢."皇上笑着戏谑，身后有伶俐的，赶上来微微躬身."启奏万岁，三王爷这个妻妹可是大有来头啊."

　　"哦？"皇上的兴致又提了几分."说来听听."

　　"启奏万岁，这女子原来是一妓官的头牌，花名胭脂.贱内偶然识得，喜她清雅不凡，又怜她身世可怜.才央了老臣将她赎了出来认做义妹.虽有伤体统，然有情可原，请皇上恕罪."三王爷低声回奏，一边看着皇上的越发显出兴致的神色，脸上再不显半丝紧张.

　　"这等女子沦落风尘，委实可惜.皇叔使其明珠不再蒙尘，得展光华，于情可谅，何罪之有."皇上抚掌而笑，声音温柔."听你琴音清雅脱俗，可否再给朕演奏一首."

　　"民女遵命."胭脂走回琴旁坐下，纤指微微挑动，试了几下弦.

　　"好琴."皇上只听得这几声，已经抚手称赞.

　　"启奏万岁."王爷挥手命人给皇上搬了椅子，陪在身后低声说："这是吏部主事几天前才赠给妻妹的焦头凤尾琴."

　　"嗯？"皇上微微一愣，不觉扭头向郑大人的方向瞥了一眼.我却在同时几乎看到王爷脸上隐约的一笑.

　　琴声响了起来，是司马相如的长门赋.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

　　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欢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

　　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

　　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

　　声音清悦空灵，婉转凄然，一时除了琴音歌声，竟再无声音.

　　过了好一会，一阵风徐徐吹来，围了众人绕了下，才像是都唤醒了.

　　"好琴，好歌."皇上微眯着眼，微笑着."若陈阿娇有些绝色，有此琴艺，怕是不需再做此长门赋了."

　　皇上说着眼神微微的在胭脂脸上兜了一圈，然后不急不缓的落到三王爷的面上.老人似乎微微一愣，看着皇上意有所指的眼神，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皇叔？"皇上的语调稍稍的提了提.

　　"启奏万岁."王爷的身子躬了下去，声音却清晰起来."老臣这妻妹确实色艺双绝，不过老臣为其赎身又允夫人收为义妹原是还有一个原由."

　　"哦？"皇上挑了下眉头.

　　"只因这女子与吏部主事郑昭南结识堪深，引为知已.老臣既爱其材又怜其情，所以才为她赎了身，又给了她家世，原想过些时日结了郑大人这门亲家，成全一双爱侣，成就一段佳话."

　　三王爷这几句话说得清晰之极，在场者全听得清清楚楚，一时皇上身后的群臣中隐约传来议论之声.

　　皇上的脸色却随着王爷的话越来越难看，听到最后已是透着愠怒，声音也不禁带着些许的冷然.

　　"郑卿家，皇叔之言可是属实？"

　　身后的众人俱听出皇上的恼意，一时间噤若寒蝉.纷纷不知痕迹的向两边退去，郑昭南的身形便显了出来.微微躬了身子.

　　"回皇上话，确有此意."这八个字竟说得毫不犹豫，掷地有声.

　　一时间后气氛竟似凝住了，众大臣全垂了头屏着气息，郑昭南的背却挺得笔直.胭脂并未抬眼去看他，但她的手却抚在焦头琴的琴边上，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三夫人垂手立在一旁，脸上也是略带了恭敬的神色，手中的团扇却握得死紧，手背上竟透出青筋来.皇上的脸上也显出明显的恼意来，旁边的三王爷却在眼睛里隐约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