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推得跌进牢里,背上刚被抽的鞭迹正磕在坚硬的地上,一时痛进骨髓.还未等我起身,还觉得一个身子撞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把我肺里的空气全挤了出去.好半天才喘过气来,撞在我身上的人是被他们推进来的胭脂.幸好我和她尚给关在一个牢房里.低了头看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几不可闻,唇角挂着血迹.心中一痛,泪便划了下来.
她神智倒还算清醒,只是眼神惶恐得像受伤的小鹿,身子仿如一点力气也没有的摊在我身上,只有嘴唇在不停的哆嗦.
我出不了声音安慰她,人又给绑着,只能尽量用绑在背后的双手撑着地,让自己的肩处挺得高此,好让她能靠得稍觉舒服.这才费力的扭头观察四周.三面是深灰色的石墙,一面是足有男人上臂那么粗的木头钉成的牢门.每根木头间隔只够勉强穿过一只手臂的.地上杂乱的铺了些干草,不知多久没有换过,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腐臭之味.牢内光线极暗,只有过道两边大约隔五十米一根的柱子上插着火把,供人一些光亮.
牢里一片死寂,对面的牢室只有靠牢门处有些光,再往里便是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是否也关了人.只有偶尔外室狱卒的脚步声和他们走动时腰间拴的钥匙互相的磕碰声.
突然怀里的人微微一动,我赶紧低了头看她,她也正惶然的看着我.发现我还给绑着,她极缓的坐起身来,似乎行动时牵动了伤口,偶尔停下来皱着眉微微喘气.好半天才感觉她抖着手在我身后费力的解着绳索.终于感觉到身上一松,我马上手脚并用的甩开绳子,扭过身去看她.她却像是用尽了力气了样已缓缓倒了下来.我赶紧将她搂住,让她半倚在我怀里.
她紧闭了眼睛,嘴唇微微抖着,身子无力的摊在我怀中,整个人竟像有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已死了一半去.
我紧搂了她,用脸轻轻在她脸上磨蹭着,感觉她冰凉皮肤下微微的一点热力.泪顺着脸颊滑到她的脸庞上.她似乎感觉到了,微微睁开眼睛看我,憔悴的脸上慢慢绽开一点点笑来.
"哑莲姐,我没事."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挣扎着说,声音轻如蚊鸣,又嘶哑难辨."只是连累了你."
我用脸在她冰凉细嫩的肌肤上轻轻蹭过,心仿佛给人泼了层滚油,生生煎着的疼.我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的将她面前的枯草拨开,在地上用指头写下"何苦"两个字.
"哑莲姐,我这样的人,不过是别人眼里的猫狗玩意儿.说穿了喜欢了逗着你取取乐,不喜欢了,你便比养的猫狗鸟雀还不如.在旁的人眼里,最好的归宿也不过是寻一处富贵人家,给人做了姨娘小妾.可是谁又想过之后的日子呢,正妻不悍不妒已是天大的福气了,还要防着旁的妾氏争宠,若是生个一儿半女,虽然自己有靠,可儿女终会长大,他们明事理了,又如何抬得起头.若是无福连个儿女也没有的,不用几年,不是年老色衰便是男人又有新欢,落在那里无人问津,真比一棵树木花草都轻贱."
她一下子说了这许多话,可能是牵动了伤处,不觉一阵呛咳.我赶紧轻轻拍抚她的背.
"再不然便如滟姨一般,这行当做到老死.可别说逼害别的女子的事我做不出来,即使可以,难道滟姨就真如面上一般风光.说破了,不过是个妓女的头,是个人便能做你的爷.这边巴结那边讨好,使尽了心机为的也就是在夹缝里喘着这口浊气."
我细细的听她说着,平日里只觉得她柔顺文弱,都不知道原来她看得这么通透.她忽而轻声一笑.
"若说自己赎了这身皮肉,也不是不能.只是姐姐,这世道你还看不明白么?你我这样的人若想干干净净的在这世道上生活,可能么?我们能做什么?两个若女子,隐居深山躲不过豺狼虎豹,若在这市井之中,凶险岂非更胜豺狼虎豹."
她望着我,两只眼睛在这漆黑的囚室中,竟觉得分外光亮.
"现在难得郑大人如此待我,若真能落得这个去处,不是强过其它的百倍.我也不敢盼他一世恩爱,只是多个敬字,让我能和姐姐安然一生,我就再没有他求了."
我紧紧的搂着她,心却一点点揪得更痛.胭脂,胭脂,你如此聪明通透,看清了所有阴暗繁杂,为何却还陷在世俗里,想求一个旁人眼中的好去处.为何不信自已却要把希望寄拖在他人身上.那个郑昭南.....怕终要负你!
脚步声和开门声惊醒了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和胭脂.看着两个正在开牢门的狱卒我不禁把胭脂又抱紧了几分.两个狱卒绕过胭脂拉扯了我起来,架着胳膊硬将我拉了出去,身子离开胭脂的那一瞬间,突然感觉她的身子滚烫滚烫的.
身子不由自主的给拖了出去,眼睛去惶恐的看着胭脂潮红的面颊,和离开我后软倒在地上仿如无觉的身子.
一路几乎是给拖着走的,我不知要去哪里,反正知道也无用,心里只是一直惦记着胭脂最后软倒下去的样子.直到给人按着跪了下来,才看清这不是王府的大厅,而是三夫人的内室.
果然抬头便见了一个婀娜的身子,一件桃红的滚金边的夹袄,底下透出杏黄的衬裙来.挥了挥手,我身后的两个狱卒便退了出去.她弯了腰扶我,脸上带着疼惜的笑.
"哑莲,快起来.可怜了这身细皮嫩肉."她扶了我坐进旁边的椅子,端了桌上的热茶递给我.我一时搞不清原委,只接了茶轻轻的呷一口这难得的热气.
"你受苦了,不知胭脂妹妹可好?"她怜惜的看我,眉目里全是心疼,我却终记得昨日前厅转身时她眼里隐约的得意.
"唉,"她用手拍掩了掩唇角."我昨日央了王爷一晚上,王爷虽然给我哀求得心有些软了.也只是今天大早打发人去问了滟姨你的身世,知道你真的天生不能说话,才特允了我放你出来,收在身边.至于胭脂妹妹,任我说了多少好话也是不能.为此还惹得王爷昨天也恼了我."
说到这里她微微叹气,似乎对于惹恼王爷,有些介意.
"不过总算是救了你出来,胭脂妹妹的事,日后慢慢周旋吧.算年纪,你也小我半岁,不介意我叫你声哑莲妹妹吧."
我轻轻点头,眼睛却始终盯着杯里蒸腾的热气.
"哑莲妹妹,胭脂妹妹的东西还全数在西院里放着,我一件也没允了旁人去动.你若有什么需要用的拿的,只管吩咐了人去取来.这几天你也不用做什么,只好生的在我这里休养.胭脂妹妹的事我慢慢想法子周旋,定要保她安然无恙."
她说得情词恳切,我心头突然又显现胭脂潮红的脸,深吸口气跪了下去.她突然见我这样,虽也是一愣,却马上伸手来扶我.
"妹妹有什么事只管告诉我,何苦行这么大的礼."
我却不起来,只是拿手沾了茶水一笔一划在地上写着.
"胭脂昨日挨了打,又到现在不曾进食,又吓又痛又饿,实在已是病得厉害.请夫人可怜,帮她请个大夫来吧,不然怕挨不到夫人周旋了."
"妹妹的现况这般不好么?这可如何是好."她看完我写的字,似乎很为难.松了扶我起身的手,只慢慢在房内踱步.
"王爷有话,不许人接近照顾妹妹.我这此刻冒然给妹妹请了大夫,只怕传到王爷耳中,以后就再难为妹妹周旋说情了."
片刻,她突然轻轻一击掌.
"不如这样,哑莲妹妹,我这里有些银钱,你拿了去与那两个狱卒.他们之中高者最喜钱财,矮的又胆小怕事,一向以高者马首是瞻.只要他肯收了你的钱银,你想请大夫还是送吃食就都无妨了,而且既然是他们自己受贿所为,必不肯给王爷知道.那牢里向来只有他们二人,凭里面翻了天也是那两人的天下.妹妹这样做,又挂不上我,既使最后给王爷知道了,推不过说一声旧主情深,也就过去了."
说着便伸手进袖进抽了二张五十两的银票给我.
"这两张银票,一张给那两个狱卒,一张拿去做诊金药费,若有欠缺,妹妹只管来找我."
我磕了头便伸手接过银票,也不推辞,虽然胭脂也有贴已,只是我总觉得那钱似乎将来会另有用处.拿过了钱我再也顾不得别的,只匆匆向她又磕了个头便起身向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