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了,我搂着胭脂坐在高牢头家的床上,感受着她清凉的体温,缓缓的松了一口气.命,终究是挣回来了.
高牢头捧了碗清粥进来,轻手轻脚的端到我面前,笑着的脸却让我不觉从心里生出一股厌来.还是伸手接了过来,用羹匙一点点喂进胭脂的嘴里.看她虽然闭着眼,却终是能少少的吃些东西进去,我才真正微露出一些笑意.
"姑娘,"高牢头说话时近得几乎贴在我耳畔."看这样子是好了,得把人送回去了.一会敲了初刻,府里的人就要出来走动了."
我点点头,并不抬头看他,心里从未这般厌恶一个人.昨日他得了快活马上带着我们悄悄出了南角门,门外矮个的正靠在一辆单轮的板上等我们.他把胭脂放倒板车上便和矮个的一起拉到几米远的他家里,进了屋内,桌上摆着的是矮个早煎好的药.
原来他什么都算计得精准,既不知不觉指走了矮个,又早算准了我随了他的意思.
越想越不觉心里恨恨的,只是我必竟没法立时就救了胭脂出来,这些日子还需他多方照顾,所以心下再恼,面上也只能淡淡的.
安排完了胭脂,我马上赶回三夫人那里.刚进门就见三夫人已坐在椅子上喝着茶,从茶杯的上沿处挑了眼梢似笑非笑的看我.
我弯身想见礼,却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三夫人,三夫人!"
"小蹄子,慌张张的做什么,赶去投胎不成."
"王爷要您马上过去,有急事."
迷迷糊糊醒过来,耳边便听到三夫人和丫头秀蕊的声音,然后是渐去渐远的脚步声.嗓子里喝得厉害,我挣扎着支起身,走到桌前想倒杯茶来喝.却一眼瞥见了茶盘下面的一缕绢布的边,仿佛是谁情急之下压在底下的.
灵机一动,我轻轻的抽了出来,娟秀的蝇头小楷.
"三天后,帝至,举事.南门接应.
若吾有失,持吾尾指指环于城西郝家老号取."
这是什么意思?三天后,帝至,这很明白是说三天之后皇上要来王府,那么举事呢,莫非是郑昭南说的,王爷真的要谋逆,而且就定在三天后吗?
突然眼角从窗户瞄到院口进来的两个人影,下意识的马上把丝绢压回原位,我快步躺回床上闭紧了眼睛假装未醒.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渐渐来到床边.
"妹妹?妹妹?"低低的两声,似在探我醒来了没有.见我毫无反应,便转身走回桌前."秀蕊,去吩咐厨房把炖好的参汤和鸡丝粥一起端来.她想是也该醒了,一会醒了喂给她喝.这丫头也不知道去折腾了多久,竟是又累又饿,把个好好的人就生生折腾晕了."
"是,三夫人."低柔的声音恭敬的答着,然后轻声走了出去.
接着是房内刻意放轻的脚步,推动茶盘的声和细微的唏嗦声.然后脚步又接近了过来,一只手轻柔的扶在我的臂上,微微的推动着.
"哑莲妹妹,醒醒."我故做着刚刚被推醒的样子,睁着惺忪的眼迷迷蒙蒙的看她.
"妹妹可感觉好些了."她见我醒了过来,似乎是放了心,微微笑着倚在我床边坐下."我要人给妹妹炖了碗参汤和一碗鸡丝粥,妹妹一会好歹吃些进去."
说完了,她转头看看外面,确定了没人才压下头俯在我耳边,细声细气的.
"胭脂妹妹可无妨了?我昨儿到了饭晚时刻还未见你回来,想是狱卒的关过了,正忙活着.怕你们让王爷撞个正着,还特意邀了他来我这儿赏戏,直拌着他到今天早上.看你这一身疲惫,胭脂妹妹可是要紧?"
我笑着摇摇头,示意已经无妨了.心里终是惦记着刚才字条上的字.不禁偷偷的瞄了眼桌上的茶盘,下面果然不见了那丝绢边.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那妹妹好生休息,一会秀蕊会把吃食端进来,我身子酸涩,出去走走."她似乎放下心来,交待了一句就出去了.
我却躺在枕上,心里只想着刚才那两句话.举事二字怕真的是应了郑昭南的话,王爷要行大逆之事了.那么南门接应呢,难道三夫人也是他人的内应不成?可是这朝廷里难道还有人想扳倒王爷,或者三夫人就是郑昭南的人.可若真是如此,有这样一个跟王爷贴近之人,为何郑昭南还要费尽心思,央着胭脂进来.再则,若三夫人真是郑昭南之人,为何我和胭脂进府不见她与我们接应,想来还有旁的人吧.
若吾有失,持吾尾指指环于城西郝家老号取.为何这样说,是她感觉到什么了吗?她的尾指环,刚才跟她说话时,倒是仔细瞧了,是有个古朴碧绿的指环在她的小指上.去城西郝家老号取,郝家老号?是郝家开的通达银楼么?取,取什么呢?
许多的念头绕头脑袋,似乎彼此间都有关连,可又似乎还差着什么连不上.罢了,管他做什么.若是胭脂得了这信,必先想的是给郑昭南送去消息.我却有自己的打算,瞧昨日郑府那个意思,未必是门房没认出我来.我不能将胭脂的命托在郑昭南的手上.今日这消息却给了我个计策.这消息我还是要想法子传给郑昭南,若三日后真的皇上到此,王府举事,那么三夫人通知的不论是谁,必然前来护驾.到时这王府怕比任何时候都要乱,这种乱想混进来不易,想混出去却是方便.那晚应该是我救胭脂的最好机会.胭脂的身子现在不可能长途跋涉,这京城之中想找休养之地就是郑昭南那里.若三夫人接应的那人是郑昭南,那么这消息我也给他了,有了这个顺水人情至少可保胭脂能在他府上安心休养.若那人不是郑昭南,那么除了这个好处外,还能让当天的王府再乱一些,我救胭脂便多一层保障,也没什么不好.
想好了这些,算是暂时安了心,我缓缓的闭了眼睛又睡了过去.
我捏着包袱等在阴影里,手心不觉撰出汗来.三天了,我不着痕迹的安排着所有的事.先是潜回我和胭脂住的西院,把收在妆奁中的几件从飘红院带来的珠宝全拿了出来.滟姨给的银子只余了几十两,我也一起裹在包袱里带了出来.这些是我救胭脂的筹码.又把早写好字条的丝绢藏在鸟笼里,拖高牢头替我送去郑府的门房处,只说是胭脂退回来给郑大人的.
那牢头以为我恼了那晚郑府见死不救,也不起疑.门房得那鸟笼,自然就可保郑大人得了消息.我又请了那大夫来,估计着胭脂的情式,给她开了不同阶段的方了,以备以后抓药用.这必竟是王府的牢房,我只推说是这里不方便请大夫,所以一次开了,以后斟酌着她的情形用.那大夫见惯了富贵人家的希奇事,也不多言.我又让高牢头今晚支开矮个者,虽没说说原由,动暗暗的弯了眉眼看他,他以为我又有关于胭脂的事求他,想着那晚得了手的快乐,也涎笑着应了.
现在一切事都办妥了,等的只是时机,等王府大乱,等借着这个乱再加上这些珠宝去说服高牢头.
直到我快等僵了身子,院子里才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叫喊声.我趁乱快步走进石牢.果然只有高牢头一人,看我进来马上笑嘻嘻的靠过来.我却拉了他的手扯到门边,让他听外面的喧闹.
果然他听后惊疑的看着我,我将他拉进牢室内伸手从衣襟内掏出早写好的信递给他.写上把今夜的原委全告诉了他,也告诉他郑大人等朝廷诸位大臣都早已知悉此事,让他自己决定是拿了钱放我出去后自己远走高飞,还是留下来等着罪及九族.
一时间他的脸上闪过各种神色,终于看着我点了点头.胭脂经过几天的调养虽然尚不无力行走,精神上却已好了许多.看到我进来,脸上涌现喜色,我以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她禁声.高牢头便抱了她跟在我身后快步向外走了出去.
一路顺利的出了南角门,看着天上的星星和身后安然的胭脂,几乎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让我突然间想落泪.
虽然我知道高牢头今晚就会直接远走高飞,却还是不放心让他送我们至郑府去.只示意他把我和胭脂放在离郑府较近的一个胡同里就好.我把包袱举到也面前,他接了过去打开一样样在月光下细细的看,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是欣喜.
他仔细的包上了包裹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了下来,紧紧的盯着我.半晌,把包裹中的那一小袋银子和一串红玛瑙的手串拿出来塞进我手里,然后转身快步走去.
我从胡同最里面的干草堆里扒出白天藏在里面的独轮车,将胭脂扶了上去,自己把着车辕慢慢的向郑府走去,终于到了郑府正门附近,我把车推到事先看好的地点,郑府侧面一条小巷的巷口,这里能看郑府大门所有人的出入.郑昭南今夜去王府时也许会走侧门,可完事后,不论何时回府,必走大门.想见他,只要等在这里就万无一失.
身后一只小手轻轻的扯上我的衣裙,我转过头,是胭脂.她的脸在月色中更显苍白,这几日的病痛,人越发清瘦了.两只眼睛在脸上显得出奇的大,此刻正渴望的望着我.我安抚的冲她一笑,转身将她搂在怀里.和她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静静的等待着,心里难得的涌起一股宁静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