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最底下居然还有东西,一个海蓝描花的瓷瓶.瓶底压着一条薄柔的丝巾,只写了三个字鹤顶红.我看着那个瓷瓶,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向脑子里了,鬼使神差的一把握了那瓷瓶,死死撰着.
等自己回过神来,瓷瓶已经在手心里硌出形状来了.慌张的拾起地上的信掖进袖里转身出了客栈.脚步不知不觉的越来越急,手里撰着的东西仿佛在烧着我.终是推开了郑府的角门,我几乎是逃回这间暂时存身的偏院的.
一进门却愣了一下,几天没见的郑昭南竟然在,就坐在胭脂的床边.脸上的神色凝重着,似乎还带了点愧疚为难和愤怒.
胭脂微笑着,脸色却有些发白,我不禁一时忘了刚才的惊骇,向胭脂靠过去,本能的握住她搭在床边的手.胭脂抬头看了看我,微笑之间有明显的失落和感伤.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眼前的气氛和刚才所见的东西让我这一刻有着极不好的预感.
"胭脂姑娘,"郑昭南叹了口气,声音低沉."郑某虽不知是何人密告,使当今圣上得知姑娘在郑某府上,但郑某哪怕抗旨获罪,也绝不会让姑娘进宫."
"郑大人的情份胭脂心领了,可圣命难违."胭脂柔顺的声音里隐隐透着怨."为了我这样一个女子,毁了大人大好的前程不值."
"胭脂姑娘."郑昭南霍然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竟激动至极."姑娘不要再轻侮自己.在郑某心中,姑娘是郑某的当世知已.何况姑娘为了郑某以身犯险,又受这许多苦楚,郑某断不会为了自己把姑娘送到那样的去处.何况后宫之险犹胜虎狼,姑娘既无身家背景,又曾是那样的出身.去了那里,下有势利凶恶的仆役.外有结党相互的大臣,上有妒嫉争斗的妃嫔.姑娘凭的却不过是圣上一时的怜宠,可君心难测啊.这岂非是有百去,而无一回.郑某若为了一已之私把姑娘送到那样的去处,禽兽不如."
"郑大人."胭脂轻轻一叹."大人固然盛情,甘为小女子冒大不讳.可大人可有想过他人,欺君是株连九族的大罪,难道为了小女子一人,累大人全族不成?小女子一人死不得,难道大人上至父母叔伯,下至兄弟子侄,甚至仆从婢女便都死得."
郑昭南的脸色随着胭脂的话越来越白,手从紧握的拳慢慢松开,最后地力的垂在膝上.眼中竟似已含了泪.
"胭脂姑娘,郑某何德,蒙姑娘错爱,此生无以为抱."
"郑大人言重了,胭脂明日就随郑大人进宫."胭脂神色淡然的说,仿佛事不关已.
听着他们的话我的脑海里却一直转着三夫人那封信上的字字句句,默然的转身提笔写了几个字递给胭脂.
"请郑大人稍等,我亲自做几样小菜,备酒给姑娘和大人话别."胭脂念完了望望我,又望望郑昭南.
"郑大人就留下吧,难得哑莲有心,郑大人只当为我送行吧."
郑昭南起身向我一躬,"谢哑莲姑娘."
我仔细的把瓷瓶中的药粉用指甲挑了放在一个碗里,在倒了少许水用筷子轻轻调匀,再细细的抹在白瓷酒边四周的杯壁上.又仔细的把这个杯子放在拖盘的右边,再在里面放进刚烧好的四样精致小菜和一个酒壶,它们隔开另一只酒杯.
深深的吸口气,努力的屏住呼吸好使自己镇定下来.我稳稳的端着酒菜向厢房走去.胭脂和郑昭南已经坐在那里了.胭脂神色如常,淡然而笑,倒是郑昭南一脸的哀戚,似乎心有郁郁.
我努力笑了笑,把酒菜摆在桌上,仔细的把抹了药的酒杯摆在郑昭南的面前,马上在杯中倒满了酒.
"郑大人."胭脂端起酒杯,并未察觉我略有不同,应该她的心理并不如表面的淡然吧."胭脂敬大人一杯,祝大人身体安康,事事如意."
郑昭南慢慢的端起杯,眼里有一抹湿意.
"谢姑娘厚意,郑某却唯愿姑娘能平安如意,永沐圣恩.不图富贵荣宠,只求得保平安."他涩然的说完这句话,便仰头举杯,一饮而尽.
胭脂也缓缓举杯,仰头喝了进去.慢慢的杯离了唇,她才悠悠的说了一句."郑大人的安康如意易求,胭脂的平安难觅."
我殷勤的又将酒倒进杯中,郑昭南看着轻泻而下的酒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似乎振奋了一下精神.
"今日与姑娘别过,不知他朝能否再有机会把酒言欢,倾诉衷肠.我们今日不说哀戚之言."郑昭南朗了声音说着.
"郑某祝姑娘此去能得圣上隆宠,苦尽甘来.若真有那一天,望姑娘能多体民情,上动天听.劝圣上行仁政,远佞臣,近忠良.体郑某怜天下之苦心,便是不忘你我之情了."
胭脂望了望郑昭南,眼中似有一丝异彩划过.却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过几杯酒的功夫,我却觉得仿如一世长久,他们之间似又说了话多话,我的眼中却只余下郑昭南.耳边隐约是郑昭南的声音情深意重的响起.
"若不是唯恐连累家人,郑某宁愿以自己性命换姑娘平安......"
一句话之后跟随的就是杯盘落地的碎裂之声.和胭脂诧异的惊呼.
"郑大人......"
我望着那个挣扎到扭曲的人影,突然几步冲到门边,反身死死的靠在门上.
"你!贱妇!"胭脂弯身要去扶郑昭南,却被他突如其的大力打了一巴掌.胭脂看着郑昭南扭曲的脸,紧捣着腹部的手掌和渐渐滴出血的唇角,再看看地上打翻的酒菜,与惨白着脸僵硬靠在门上的我,突然如遭雷击.
"哑莲!是你,你......"
我沉默的看着惨白了的脸色,愣在那里的胭脂.彼此的目光在无言的对视着,周遭仿佛都死寂了一般,只有郑昭南越来越低的挣扎和粗喘回荡着.
直到"呯"的一声传来,我和胭脂同时惊跳了起来,齐齐转头,郑昭南已经仰卧在地上,直挺挺的身子呈现一种怪异的角度.
我和胭脂的脸白得几乎无色,无声的转过头,从彼此的眼中都是看到一句话,郑昭南......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