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姐妹

作者: 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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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里一片死寂,只有细细的呼吸声.揽了她枕在我腿上,她却眼神呆呆的看着车顶,眼里没有任何光茫.从王府被抬上马车,她始终没有一句话.我拿了她的披风裹住她,用帕子细细的擦她身上的泥污.

  这路长得像没尽头,可车终还是停了.帘子撩了起来,我扶着她起来,轻得像没有重量.下了车揽了她向园子里走,她就跟我着,做梦似的,脚步落到地上没一点声音.

  滟姨听到了车声刚走到前厅,便看着我扶着她游魂似的走了进来,眼里一瞬间的愕然.胭脂裹在披风里,身子虽看不出什么,可是披散的头发,目然的眼神,沾了泥污的颈子.还有我胸口衣襟上明显的鞋印子和肿红了的半边脸颊.

  滟姨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起来,快步过来扶住她,轻声的问:"怎么搞成这样?"

  她像没看到听到一样,只是给我们扶着站在那里,我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滟老板,王爷说怠慢了胭脂姑娘,不胜歉意,这些是送给姑娘的,权当是王爷的心意了."

  说着一挥手,门外便进来了四五个小厮.手里抬着几个礼盘,龙眼大的珍珠二斗,玉如意二只,嵌了猫眼石的金步摇两只,祖母绿的戒指两枚,黄金一百两.

  滟老板看看眼前的东西,再转头瞄了眼胭脂,最后目光落在管事的脸上.阴沉着的脸色渐渐透股笑意来.

  "劳王爷费心了.胭脂年纪轻,若有侍候王爷不到的地方,我代她赔罪了.还要谢谢王管家照顾了,这大半夜的把人送回来,可劳累了,我让人备些酒水款待您和几位兄弟."

  "谢滟老板费心了.只是还要回去向王爷复命.这酒菜就不领了.告辞"

  王管事领着几个小厮刚出了园子门,滟姨的脸色便又阴沉了下去,手撰得死紧.招来了丫头一起把胭脂扶进屋子.

  我褪了胭脂的衣物扶着她在床上躺下,滟姨打发了两个丫头出去自己却在床边坐了下来.半晌叹了口气,轻轻伸手抚在胭脂的额上.

  "怎么又搞得这个样子.当初挽媚几乎死了半年才缓过来.只以为你这丫头从来柔顺.顺了王爷的脾气忍过去这个槛就好了.谁知道也是落个这样回来."

  胭脂像是没知觉一般,任滟姨抚着,不动也不说话.

  滟姨深深摇头,眼睛里渐渐蒙了雾气.

  "哑莲,好好照顾着,我先走了,她想吃什么了只管吩咐单独细做.一定仔细别出什么事."

  滟姨伸手拭了下眼角,吩咐了一句就走了出去.

  门轻轻的掩上了,我再也忍不住眼泪,一把抱住她,哭得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为什么不跑,你为什么不跑!我问不出心里的话,把手捣进嘴里,用力的咬着.因为我,是不是.因为我那声痛叫,你转了身,一步步走回来.

  为什么这样,我心里只有疼你怜你.舍不得你受一点点委屈,为什么最后偏偏因为我,你走回来受这样的糟蹋.

  离门就一步了,你去自己走了回来.我宁愿给他们打死了,也不愿看着你受这种罪.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走回来在我眼前自己躺下去,比剜我的心还叫我疼.

  门被推开,两个小丫头抬了桶进来,又忙碌的来回几趟,桶里倒满了蒸腾着热气的水.

  "滟姨吩咐这是给姑娘的沐浴的."忙完了,传了话两个小丫头就掩了门下去了.

  你现在一定很想沐浴吧,我看了你一眼,还是那样的面无表情.你不想说话,没关系,我会替你想着你想的,替你做你想做的.

  扶着她跨进木桶中,用帕子细细的擦拭掉她身子上的痕迹.给热水淹着,她的身子和脸颊上慢慢的浮出红晕来.

  我把她的头发放在水里,一点点理顺了,伏贴在她纤细的背上.洇在装满热水的大木桶中,她更显得娇小无比.仔细的端详着面前的小人儿,痛一点点的在心里撕开.

  手帕擦拭到她的腿间,白嫩的皮肤上,几块青紫赫然在目,让人看得心惊.手上的力道轻得不能再轻,心里的恨却从没这么重过.

  脸颊上忽然有种温滑的触感,抬起头来,却看到是她的手抚在脸上为我拭泪.眼里不在无神,反而有种平静的光茫.她在水中动了动身子,挪出一块地方.

  "你,也进来吧."

  我一愣,慌忙摇头.

  她看着我的惊慌,忽尔淡然一笑."罢了,我忘了水是脏的."

  我的头摇得更凶了,不是这样,我不是这样想的.

  她看着我大力的摇头,笑着拍拍我扶在桶沿上的手."无妨,我只是想泡泡热水你身子也会舒服些.你一会自己另烧了水泡吧,别让胸口淤了血散不出来."

  我的泪更凶了,几乎是撕扯着脱下一身的衣服,跨进水里.在她的愕然中一把搂住她,把头压在她的肩上,无声的耸动着肩膀.

  她只是轻轻的环着我,拍着我的背安慰我.

  "别哭了,无妨的.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现在还叫好好的么!我抬了眼看她.伸胳膊取了纸笔过来,撩乱的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都是我害了你."她轻轻念了出来,随既摇了摇头.

  "与你无关.他是王爷.位高权重,我逃得了今日,逃不过永远."

  我只紧搂了她,心里却清楚.就算逃不脱永远,可是如果今夜没有我,你会不会再往前走一步,打开那个角门.会的,一定会的.

  原来你从来不是胭脂,原来你一直,一直是我的小三.

  "哑莲"突然一声嘶哑的喊声,把我惊得几乎跳了起来.直觉的扑向床的方向,一把抱住正在瑟瑟发抖的人.怀里的人惨白着脸,整个人蜷缩在我怀里,身体僵硬着.

  我没办法发出声音哄慰她,只能紧紧的圈了她在怀里,脸颊贴了脸颊,用手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发.又是恶梦,这三天来,她每日白天只是精神有些不济.可是到了夜晚,便在梦里一次次重厉那夜的事.一次次这样惊骇欲绝的叫着我的名字醒过来.

  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慢慢放松舒展开来,我的心还在揪痛着.终于她慢慢平静了下来,我看着她还是略有些苍白的脸,抚着她躺下,轻拍她的手安抚她不要怕了.

  她的眼神落在我脸上,看得出已经清醒平静了许多.我冲她笑笑便起身要离开,却给她轻拉住了手腕.

  "哑莲,你也上来陪我一起睡吧."

  我微微一愣,自从她初夜之后,我们便从未再像以前一样同床而眠过.此刻看着她还残余着惊恐的脸庞,我轻轻点了下头.

  上床轻贴着她有些发凉的身子,月光从窗外透进来,顺着她锁骨的弧度划进半敞的衣领里.她偏着头依在我肩上,细柔的呼吸就吹在我脖子上.荡起一阵微微的颤栗.呼吸也促了起来.思绪蓦然回到那个夜晚,红烛掩映里,她肌白如雪,纤腰若削.甩甩头,我不自然的向后退了退身子.暗暗懊恼,自己怎么可以这样.对她,我心里不是一直护她怜她,当她是妹妹,是珍宝,怎么脑子里偏有了这龌龊的想头.心里既惊骇又羞愧,不觉身子更向后退去.

  "你,再退就掉下床了."她感觉到我越退越远的身子,扯住了我的胳膊.

  "别退了,这身子给男人碰过,你若不自在,就别陪我了,我躺会儿也就睡了."

  她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怎会嫌她,我是怕,怕自己,怎么有了这般的想头.她见我半晌也既不回应,身子也不向里凑.越发觉得没意思,索性转了身子紧紧贴着内壁,一言不发的背对着我.

  看着她微微抖动的肩头,我不觉凑了过去,用手轻轻揽了她.她蓦的转过身来一把抱住我,将头死死的抵在我的肩上.

  "哑莲,不要嫌弃我."

  我抬起她的下颌,看着她盈着水雾的眼睛微微摇头.执了她一只手,用指尖在她纤白的手掌中,一笔一划的写着.

  "我没有嫌你,,我只是怕贴你太紧,让你睡不好."她随着我的笔划一字一字念出来,然后认真的看着我.

  "哑莲,你说的可是真话?"

  我重重的点头.在她手上继续划着.

  "别乱想了,我只有护你怜你,绝不会嫌你.不论发生什么事,有我在你身边,你安心睡吧.这几日都不得安宁,小心身子吃不消."

  "哑莲,"她眼里的泪光更浓."不论怎样,你说了,我便当这是你心里的话.我自小本以为父母兄弟是最亲的,可没想原来也有弃我那一天.后来卖了给滟姨,我开始只当自己听话乖顺,终能得她喜爱,原来也是痴呆的想头.及至最后你陪在身边."

  她认真的看着,眼里执拗的光,仿佛怕我听得不够用心.

  "直到你陪在身边,你虽不能言语,但是对我的好,我全记在心里.我叫你哑莲姐,是真心拿你当姐.只当落在这样的命里,就是一辈子出不去了,至少也有个疼我,怜我,对我好的人伴着.心里就像多了份依靠."

  她的手拉着我的,不觉越握越紧.

  "到了那夜,我也怕,也委屈,也不甘心.恍惚里,你那般对我,我当时以为是梦.心里却是欣喜的.与其给了那些拿银子来买我身子的男人,我宁愿那般对我的人是你.也总觉得会那般怜惜轻柔的只能是你."

  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些,不觉涨红了脸.就想挣出手来,她越握得死紧.

  "其实那会心里好慌,虽然不知道怎么会有这般荒唐的梦,却明白这般不对.只是心底里暗暗欣喜,便想着既是梦也好过醒过来.可是事情过了,明白过来了,便知那不是梦.当时心里说不出的委屈惊怕.总觉蹊跷,又给我无意发现了青瓷瓶,心里慌了,乱了,说不出一种什么嗞味来.便都怪在你的头上,心里才觉得自己好过了些."

  我越听心里越惊,我本来只怕那花了大把银子,却没得头筹的陈爷记得那夜的事,却不妨原来那药并没迷了她所有神智.原来那夜我做的事她全都清楚.她会怎么想!我霎时白了脸,惊愕的看她.

  "我拿了瓷瓶时是真的怪你恨你,可是过了这些日子,心里也想了好多.哑莲姐,虽然我不明白,你那夜为什么对我,对我做那样的事.可你对我好的心总是真的,你总是疼我护我的,是吗?"

  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瞳仁望着我,脸上的神色透着淡淡的哀怜.我不觉重重点头,在她手心写下心里的话.

  "是的,我疼你护你,真心对你好."

  看着她蓦然开朗的笑脸,我也轻松了下来.不想再对她解释所有的原由.我只是心疼她初夜要受的狂风暴雨么?我只是心疼她要让那样愚痴好色的男子烙下那抹落红么?我只是想给她个至少温柔销魂的第一次么?此刻,我心里竟也没了答案.也许,也许还有别的吧.

  "从那夜到今日,更是经了许多事,哑莲姐,落在这个命里,其实我心里已不盼别的了,只盼能一辈子有你陪着我."她希冀的看着我,全不知道我片刻里心中转过千种心思."哑莲姐,你能真的不嫌我,当我是妹妹,一辈子真心对我好,护我怜我么?"

  一辈子对她好,护她怜她?看着她希冀的眼神,我郑重的点头.心思却还转在她的一句话上.当她是妹妹,一辈子对她好.我对她好是真心,可当她是什么?妹妹么?又不尽然,可不是妹妹?还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