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们老鸨叫来,怎么这飘红院还出了贼了!"
男人粗暴的嗓音从屋内传来,接着门内传来砸碎东西的声音,和女人嘤嘤的哭泣声.接着门被大力的推开,一个高壮的男人,半敞了衣襟从里面走了出来.随后半拉半拽的跟着一个哭丧着脸泣的女人.
大厅里的人全安静了下来,有几个进了屋的也纷纷推了门探出头来.
几个专在大厅负责侍候的丫头无措的站在那.滟老板病了啊.发了一天的高烧,才吃了药睡了,这会突然出了事情,也不知道该不该去叫.那男人见没人出来搭话,嘴里嚷得更凶了.
"这是什么园子,怎么连个管事的都没有.怪不得丢东西,搞不好是个贼窝."
"我,我没有偷你东西."他身后的女人边哭边小声的分辨着.
"没偷?没偷爷的玉配给猫叼了吗?爷那可是羊脂白玉如意双扣佩."
"我没偷,我真的没偷."
"没偷?那好,你脱当了让爷搜,要是搜出来,爷连你们这园子也封了.脱啊,快脱啊"男人不顾女子的哭求,伸手来撕扯女子的衣服.
她起了身想走过去,被我牵了袖角.那男人是御史的外甥,出了名的混霸王.园子里的姑娘躲他尚且不及,她何苦自已去招惹.事闹得大了,横竖有园子里的保镖和滟姨呢.
她回头安抚的冲我笑笑,挣了手慢慢的走过去.
"爷先别气,秋梨是我们园子的姑娘,若真是她偷了爷的玉佩,园子必定会给爷个满意的交待."
男人瞪大了的眼睛看着她."稀奇,今儿怎么滟姨没出来,倒把你这小蹄子浪出来了.爷想了你好些时日了,只是都不曾得手,儿你自己倒撞上来了.好,如果是她偷了爷的玉佩,你就白伺候爷一个月,如何?"
她看了看男人,又看看旁边哀哀泣哭的秋梨.唇角微微勾起笑意.
"爷看得想胭脂,胭脂怎么会不识抬举.可若这玉佩没在秋梨姐姐身上,不是她偷的,爷说又该怎么办?"
"不是她偷的?不是她偷的爷今天就从你们这飘红院的楼上跳下去."
"好,一言为定."她拉过边上哭泣的秋梨,"姐姐别再哭了,仔细想想你和爷进了屋都做过什么,或是爷中途可有出去,到过什么地方."
"没有,我们......我们进了屋爷就性急的先办了事.然后,然后才叫了酒菜,刚吃了一会儿子,爷就说丢了玉佩."秋梨止了哭,细细的回想着.
"那,中途爷可出去过,或是有什么人进来过?"
"爷没出去,进来也只有身边的小丫头坠儿.可她只是进来端酒菜,没近过爷的身子."
"那爷发现丢了玉佩,姐姐可有仔细查过床辅衣物,会不会是穿衣时落下了."
"没,没查过,爷一看丢了玉佩,便一口咬定是我偷的,扯了我就闹了起来."
"爷,"她听到这微微笑开了,"您跟我一起进屋去找找可好?这玉佩怕是有着落了."
男人听她们说到这儿,脸上也渐渐臊了起来.含糊着说:"我不进了,你自己去找找吧."
"那请爷和姐姐在此稍候."她躬了躬身便走进屋内,不过片刻就返了出来,手里捏着的,正是一块羊脂白玉如意双扣佩."这可是爷的玉佩?"她把佩举至男人眼前."我在屋内床脚拾得的,许是爷穿衣时掉在地上的."
男人看看玉佩,看看她,想要抵赖.可是大厅里人都看着的,她进屋前未从秋梨手接过任何东西,今晚也未近过男人身.想是赖不掉的,也只能悻悻的接了玉佩挂在腰上.
"爷和胭脂定的约可做数?"她笑着问,眉眼间却几分妩媚,几分犀利.
"做数!怎么不做数!"男人涨红着脸和脖子,不肯在这许多人面前失了面子.
我去悄悄的来到她身后,轻轻扯她的衣袖.事情过了就好,何苦更要去得罪人,我们这样的人,不结交人已经日子难过了,何苦还去得罪.
她却恍若不觉,只是笑看着眼前的男人."胭脂倒不敢真让爷从这飘红院跳下去,只不过请爷跟这位姐姐说句好话,别凭白的冤枉人家一场."
男人的脸涨得更红了.对这些爷来说,怕是宁愿从这楼上跳下去,也不愿当着这许多人的面给个妓女低声好气的说软话.
大厅里静得落根针也能听到.平日里不满这霸王行径的姑娘们,等着看热闹的客人们.男人的神色越来越恼怒.
"楚老弟,胭脂姑娘同你说笑呢.你怎么当了真了?还不快搂了秋梨姑娘回屋去好生哄慰.看看这哭得梨花带雨的,就不心疼."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个干静的男音.跟着走出的是个青衫的男子.欣长的身形,温文的气质,此时正眉眼含笑.
胭脂回了头看去,男人的眼神里有种欣赏和兴味.微微福了福身子,算是见礼."郑爷,原来是您来了."
"来了好一会儿了.胭脂姑娘,我这楚老弟最是认真的一个人.你若再跟他开玩笑,可保不准他真从你这飘红院的楼上要跳下去了."男人的眼神若有所指的望着她.
她微微沉吟,忽展颜一笑."多谢郑爷提醒."然后转身向着眼前男人深深一躬:"胭脂失礼,楚爷莫怪.还请楚爷和秋梨姐姐回屋稍待,胭脂亲自下厨备两道小菜给楚爷赔罪,可别为这点事坏了楚爷的兴致."
眼前男人看看胭脂,再看看她身后微笑的郑爷.甩了下袖子大步的走回屋去.
"郑爷可有意屋内一叙?胭脂也好备酒菜谢过郑爷刚才的提点."
"岂敢负胭脂小姐美意."男人随在我身后,向内廊走去.
摆好一桌的酒菜,我特意站得很近的侍侯着.不知为什么,这男人,让我有种莫名的不适.似乎他威胁着我什么.
"刚才多谢郑爷解围,不然胭脂今天怕是要得罪于人了."她放下酒杯,温柔的看着男人.
"姑娘客气了,其实姑娘这样聪慧,不会不查的.想是姑娘一时放不下心口的气吧.其实郑某心里也替秋梨和姑娘不平.琉璃样的人儿,可叹了这般命运.只是实在不舍姑娘这般以玉击石罢了."
"谢郑爷怜惜.郑爷那日原说要来胭脂这儿喝酒,怎么到了今日才来."她的脸微微红着,不着痕迹的转开了话题.这般不带亵玩的夸赞让她微感羞赧.
男人低沉的一笑."莫再称呼郑爷了,叫我昭南吧.实不相瞒,我现任吏部主事.虽非高位,却也食君俸禄,出入章台实不合宜,再者上次见了姑娘,便觉如碧波粉莲,不应亵渎.心虽倾慕,却怕姑娘误会,所以一直不敢来打扰姑娘."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却并不抬头."那郑大人今天又怎么来了?"
男人不觉苦笑了一下:"今日是被友人硬拉了来的."
顿了顿又低声说了一句."心中也想能再遇到姑娘也未可知."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送走了郑昭南,我推开门便看到她坐在窗前.听到我推门进来的声音,抬了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晶亮晶亮的光芒.
"哑莲,他叫郑昭南."
像梦呓似的一句话,我却一瞬间被打落无底深渊,连呼吸都扯痛着.看着她倚着窗台,双颊晕红,嘴角含春.我心里竟像兜了千根针在扎.惨白着脸站在门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这一刻才知道,我竟不当她是妹妹!
我看着放在桌上的名贴,手不觉握紧.是郑昭南的,他邀胭脂去踏青品茗.踏青,品茗?胭脂的脸上有掩不住的期待.把满头的乌法在脑后松松的结了个辫子,只着了一袋淡青色的春衫.眉不画而黛,唇不涂而朱.
郑大人,果然是个疼惜脂粉的,特特的用了顶软轿来接她.淡绿色的矫子,雪纺的沙帘,一路的风景情致,便尽收眼底了.
我跟在一旁,看那男人坐在马上跟在矫旁,时时的俯了身子隔着矫帘与她轻声细语.听不到说什么,只是看男人欢愉的神色和她时而传出的轻笑,便知一定是相淡甚欢.
终是到了郊外,从来知这里有这么好个去处.绿草如茵,柳条随风.湖水边一座雅致的亭子临水而立.亭子里早备好了桌椅香茶.边上摆了坐八角蟾蜍的香炉,焚着上好的香,不浓不淡,清雅宜人.
打了帘子,男人亲挽了她的手牵入座.早有婢女端了四色果子,四色糕点摆上.男人看着她,目光欣赏而欢愉.
"姑娘平日什么稀奇的都见过,郑某只好备些新鲜时令的招待姑娘."
"郑大人客气了.胭脂本不是娇贵之人."
"呵呵,郑某只怕怠慢佳人.这四色果子都是最新鲜的,今早上才命人带了露摘的.还有这四色糕点,都是家里一位江南的师父手艺,姑娘尝尝."
她笑着拈了块淡粉色的糕饼,放到嘴里,脸上不觉露出惊喜的神色.
"这点心糯而不烂,甜而不腻,透说着不出的玫瑰清香,郑大人的家厨好手艺."
郑昭南抿唇而笑."姑娘尝出玫瑰味来了?这糕饼便是用上等的糯米粉打浆,新开的玫瑰只取第二层辨撵碎,和上小油脂块,松子,蜂蜜,栗子面调匀打起筋道,最后上屉蒸的时候再薄薄刷上一层蛋清."
胭脂不觉垂了头,"郑大人费心了."
"能与姑娘一游已是足矣,这些如能再博姑娘一笑,郑某便知足了."
她不答话,微红了脸,眉梢眼里全是稚气的开怀.
"姑娘可否为郑某弹一曲?"
她接过男人递过来的琴,调了几声.
"不是爱风尘,
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
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
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
莫问奴归处."
曲调清怨,歌声哀婉.一曲罢了,男人竟握了她的手牵到胸前.
"胭脂,你有你的不得已,郑某有郑某的不如意.几次相处,竟觉你如我知已一般.姑娘若不弃,我想与姑娘做对红尘知已."
"谢郑大人抬爱."
"那以后不要再叫我郑大人了,叫我昭南吧."
胭脂轻轻点头,我却觉得浑身寒冷.看着她们轻声笑语,我却只是站在她身后,默默的看着她.她有多久不曾这样的高兴了?好像上一次看她如此开心还是一年多以前.我偷偷扎了纸鹫给她,看她像三月的黄雀一样在我身边绕着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