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伊始

作者: 芥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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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笔伊始,我试图在脑海中形成一条清晰的线路,它就像飞驰的地铁。我的思路搭上这班地下铁,一路畅快无阻地到达目的地。然而,这仅仅是我的希望。

  我对希望的理解是:人类总在无限接近它,却无法到达它。它和人类的贪念成正比,它是人类贪念的产物,贪念有多大,希望就有多大,贪念无止境,希望也无止境,所以人类是无法到达的。

  所以,对于我自己的希望,我同样无能为力。我是说:过去的片段在我的脑海中交错重复,感情扑朔迷离,人物纷纭杂乱。它们犹如盘在地上的一堆烂线,疙疙瘩瘩,毫无头绪。正如我每次试图提起精神对生活反戈一击一样,终以失败而告终。所以,我选择遵从事实,遵从我无能为力之后的瘫软,开始我混乱的叙述。

  从什么时候起呢?

  还是回到那个夏天吧。2003年,那个闷热的夏天,我18岁。

  2

  对我来说,人生在18岁之前都还算正常。小学波澜不惊地念完,据说是以全市前10名的成绩升入省重点,开开心心地过完初中之后又顺利地直升本校的高中。在父母和老师的眼里,我算是一个乖巧而优秀的孩子,有些任性,但还懂事,偶尔偷懒,成绩不赖,犯犯小错,获奖无数。我的学生生活在18岁之前可以说是一帆风顺,成绩骄人。然而,在我18岁的那个夏天,我终于有了一次彻底的失败。而这次考试失败的直接后果就是——我混沌不堪的生活从此拉开了帷幕。

  没错,是高考。

  03年的那个夏天,我甚至记得考完数学那天下了一场雨,正如许多学生考完数学出来就泪洒考场一样。一切都让人烦闷。我却很平静,端着早晨没喝完的一盒菊乐牌酸奶缓缓走出考场。雨丝洒在我的白色外套上。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从衣兜里掏出两个德芙巧克力,剥开,吃掉。然后把糖纸和手上的牛奶盒一起扔进校门口的垃圾桶里。干完这一切之后我才慢慢踩着雨水的节拍往家的方向走,心如止水。

  退门进屋,妈妈正在抄菜。

  考得怎么样?她问。

  不知道。

  难吗?

  难。

  你都说难别人肯定考哭了。她笑呵呵地对我说。

  恩。我含糊地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03年的高考,我非常不在状态。没有兴奋,没有紧张。懒散而疲乏地考完一场又一场。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像那场雨,越下越让人憋闷。但我尽量什么都不去想,就像等待审判的犯人,罪已犯下,怎么判是法官的事儿了。

  3

  我相信第六感。就像我小时候看《圣斗士》时也坚信自己身上必有一个蕴涵巨大能量的小宇宙一样。但事实上,第六感这种事就好比写小说,跟着思绪乱飞,顺手,然后就一路干下去了。从心理学上来说可能类似于一种催眠术或者自我暗示。我一直觉得心理暗示能给人某种思维定式和实际上的改变。打个简单的比方:如果你每天都对自己说“我是猪,我是猪”,然后把自己想成猪的模样,幻想自己拥有猪的生活方式,我相信,久而久之,你会如愿以偿变成真正的猪,就像杰克。伦敦在《野性的呼唤》里所写的那只狗。

  如果说第六感的直觉成立,我想我肯定遗传自我爸。

  4

  有关我爸的第六感是这样的:03年的高考又是一次改革。3+X不说,考完之后答案出来,学生先估分后填志愿。据说是为了让学生报志愿更有针对性,以免报得过高或者过低。但这样做所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那一年的一流学院冷清异常,二流学院门庭若市,不少学生高分低就最后饮恨终身。值得一提的是,03年的数学题目比起我以前参加竞赛的题目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完全拜一个偷卷子的学生所赐。他是一时冲动,却成就了一段历史,成就了无数03年的考生。我是说:作为考生之一的我,一想到那个夏天,顿觉眼前一黑。

  答案出来之后,我一看,就更黑了。数学的大题我几乎都只做对前一半,后一半就不知道算到什么地方去了。搞笑的是最后三道附加题居然一字不差地全对。

  罢了,罢了,往事不要再提。

  现在要说的是我爸的第六感。报志愿的时候爸爸强迫我报了一所二流的中医学院。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充满梦想的愤青。我的梦想在写作,在画画,在摄影,在很多跟创作有关的方面,偏偏就是不在医学,何况还是中医。可以说我是讨厌跟医学有关的的一切的:我讨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讨厌无处不在的病菌;讨厌医生护士板着的死脸……

  但事实证明,当年要不是爸爸强迫我报的这个志愿,我就得回去再复读一年高四。

  后来爸爸告诉我,报志愿的前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他正在赶路,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左边是一片青草地,右边是一片成熟的稻田。我从青草地上走来,叫他”爸爸,过来,过来……“,他听到消息说我考了480分,他在犹豫是走向我那边还是反方向走向稻田,他在犹豫,他很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也不知道为什么急,但他汗水都出来了。然后,他就醒了。

  爸爸说:青草地代表了我,成熟的稻田代表他,是听我的还是听他的?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我的高考成绩下来,481分。任我哭天抢地,都被爸爸的第六感算计怠尽。

  我甚至忘记去惊讶爸爸这个梦境,忘记为爸爸的第六感所折服,就这样进入二流大学开始我混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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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关我的高考,有一点需要补充的地方:如果我是一个够坚强够有骨气的女子,我就应该回去复读,最终报考我喜欢的专业。但我没有。这说明我不够坚强也不够有骨气。我读书读怕了,高三更是读怕了。我迫不及待地想离开那个地方,忘记那些压抑的日子。由此可见,我又是一个多么具有逃避性格的人物,也由此可以看出,高三于我,是怎样一段不堪回首又终身难忘的岁月。

  6

  在我的生命里,有很多对我来说比较重大的事情,在它发生之前我因为心里充满了希望和幻想而异常兴奋。可一旦的等到它真正发生的时候,希望和幻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化为现实,我就会猛然觉得心里空出一个大窟窿,并且无所适从。

  上大学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一件事。

  我在这个小城呆了18年,18年来我穿梭在学校和家之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对着一样的脸孔,走过一样的街道甚至听着一样的唠叨,我觉得自己早已奄奄一息,留着最后一口气就是用来收拾行囊,挣扎着离开。可事实上,我在离开家的时候并没有意料中的兴奋,也没有因为离别而有任何一丝的伤感。总之,我是怀着一种特平静的心情,面无表情地离开。然而,在这个时候,我又有另外一种感觉,一种需要强调的感觉,那就是:我觉得我是不正常的。

  有关这种自我感觉不正常的现象有些需要补充的地方,因为在以前也出现过几次。

  一次是我家刚搬上楼房住那会儿,我可能8、9岁,可能更小。我记不清了。那天,我爬上窗台,往下俯瞰,忽然很想往下跳。这个想法让我非常激动,一种难以解释的激动。这激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以至于我的小手小脚都有点无法抑制地抖动起来。但我当然是没有跳。如果我跳了,现在你们就看不到我在这儿胡侃了。我甚至想到自己跳下去之后摔在地上变成一滩肉泥,也许白花花的脑浆还会混着鲜红的血液流得到处都是。就在那个时候我清楚地感到自己是不正常的,至于哪儿不正常,我就不太清楚了。

  还有一次是爸爸和妈妈吵架。那天是在吃晚饭。他们吵什么我忘记了,但我记得那晚吃的是稀饭。爸爸吵到高潮时把手中盛稀饭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然后摔门而去。妈妈把自己关进房间里睡大觉。我默默地收拾了稀饭,又用抹布擦干净地板,接着我就坐在地板上看着那一滩水印慢慢干涸的痕迹,心无杂念。那种觉得自己不正常的感觉又涌上来,至于哪儿不正常,我还是不知道。后来我就看着水痕在地板上睡过去了,直到被冻醒。

  我是靠在车椅上想到的这些,稀里糊涂就到达了目的地。

  当然,现在这话说来无比轻松,当时也是费了很大的力气转了三趟车。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它一直驶到公路的尽头。一个尽头,转弯;再一个尽头,又转弯……终于,一片苍凉呈现在我的眼前。

  7

  大一新生住的地方在高新西区,环境看上去是一种所谓的很好。因为只要一踏出校门,在方圆一百里以内甭想看到人烟。几条大马路牙子干净,宽敞,空漠。风刮起来,没有一点阻拦,可以把我不长不短的头发直接全部吹得竖起来。

  后来听一个师兄说,他们刚到这边时,连公路都没有,更别说公交车了,全是烂路,一下雨根本无法行走,踩下去犹如陷如沼泽地。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校车。他们仿佛被投入了原始的孤岛,同现代社会完全脱离了联系。

  听到这些我立刻拍拍胸口,深感安慰。

  爸爸对这个地方的评价是:是个学习的好地方。

  我白他一眼的当时,脑海中冒出两个字:公墓。

  没错。到现在我还是觉得那个地方用来做公墓再合适不过了,幽静,清冷,最适合亡灵安息。

  报名的当天院长来训话。讲什么我没太注意。我一直在注意自己的屁股。我的屁股在凳子上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挪来挪去,极力想找到一个让我觉得舒适的坐姿。但是,直到院长长达一个小时的唠叨完毕,我仍然在挪来挪去。不过,我还是记住了他的一句话,并且在我此后的生涯中,这句话都时时鞭策着我,从未忘怀。我的意思是:那句话有如噩梦,或者巫师的诅咒。

  他说:我们的目标就是要把你们从现在的中医小男生,小女生最终培养成中医老头,中医老太。

  后来,在医学生宣誓的大典上,我猛然想起这句话,眼泪潸然落下。

  我记得,我还能记得很多伊始的事情,它们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开始了我的生活,影响着我的变革,一些东西在我的身体上,在我的灵魂里已经尘埃落定,所以我记得,我记性不好,但却并不善于忘记。我是说,我不善于刻意地忘记,尽管我一直试图这样做。

  我还能清楚地记得我站在如同公墓的学校空地上的一个夜晚,清冷的风肆虐地吹乱我的头发,发丝纠结,狂魔乱舞。我掏出手机给陈弓发了这样一条短信:这个地方好安静,安静得像周围睡满了死人。飞机突然划破长空,像乌鸦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