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85 逃

作者: 芥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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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八点多，我突然惊醒。窗外天已大亮，似有阳光从云层中穿出，我从被窝里爬出来，穿好衣服，走到窗前，点燃一支烟。火苗闪动的一瞬间，我的眼泪再一次落在了胸前。

　　烟抽完以后，我又爬到床上，一件一件地脱掉衣服，钻到被子里，被窝里余温尚在，我闭上眼睛，面朝墙壁，思维涣散，企图强迫自己睡去。然而，我的耳朵里一遍又一遍地响起王琴的声音，她说：再给我们一个晚上，再给我们一个晚上……简直犹如一种咒语，念得我心生绝望。也许只有老天知道，一个晚上足够发生些怎样的事情。

　　有时候，我把睡眠当成一种解脱。当我躺在床上，努力不去想一些事情，只是不断地对自己说：我要睡着，我要睡着……也许只有睡着了，所有的乱梦都向我袭来，哪怕噩梦连连，我也可以告诉自己说：幸好只是一场梦。

　　倘若人生果真如梦，梦醒之后，可不可以不要留下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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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一件事情，有一场荒唐的闹剧也就够了。张睿，王琴，我，我们三个人的闹剧，经历那么一个晚上已经完全足够，不知道他们两个后来怎么想，反正对于我来说，就那么一闹，已经足以让我在此后绵长的人生当中想起来时感觉到厌恶对方。然而，不幸的是：老天似乎为了加强这种厌恶效果似的，在第二天晚上到第三天凌晨，再一次安排了又一场歇斯底里的闹剧。

　　那天的白天我是这么过的：我一会儿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前抽烟，一会儿又爬回床上努力让自己睡去，整整一天，我默默无言，长久地发呆，不自觉地流泪。于正来看过我两次，用哀求的口吻让我吃点东西，终究都以失败而告终，最后重叹两声之后离去。

　　下午五点钟，我的手机突然作响。我慌忙抓起来，由于水分过多流失和体力严重消耗，我听到自己用无比沙哑的声音颤抖地说：喂——倘若不是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震动，恐怕我真的无法确定那就是我的声音，它那么陌生，让我觉得很是虚幻。

　　你在哪儿呢？是张睿。

　　你在哪儿呢？我问他。

　　我在后校门。

　　等我，我马上来。

　　他妈的！叫我怎么形容当时的自己？我像一个傻逼一样狂喜起来，我像是被人重新装上发动机的跑车，我就那样奔张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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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睿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我回来了。

　　然后我们就相视而笑。

　　饿了吗？他问。

　　这一问，我才真的觉得好饿好饿，整整三天，我几乎一粒米都没有吃，可是只有看到他出现在我面前我才能真正出现正常人的生理反应——饿。仿佛只有此时，我才能真切地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走吧，吃饭去。他拉起我的手，掌心温润依旧。

　　吃饭的时候，张睿对我说：宇儿，其实……我想跟你说……

　　我盯着他，发现他脖子上的吻痕，正像熟透的葡萄，呈现出一种乌红色。我直直地盯着他，伸出手摸了摸。我冰凉的指尖刚触及他的皮肤，他不自觉地往后一退，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抓住我的手。

　　王琴留下的？我不动声色地问，尽量让这句话显得轻松。

　　恩。

　　呵呵，我突然笑了：说吧。刚刚想对我说什么？

　　那个……张睿似乎有点紧张，吞吞吐吐一阵之后，才终于说：其实王琴还是放不下我。

　　我拿筷子的手轻微抖了一下，随后我抬起头来，笑着看他：然后呢？我问。

　　我需要一点时间。他说。

　　没关系。

　　其实……其实我一直以为我不爱王琴只爱你了。可是……可是昨天晚上看到王琴那个样子，我又发现我还是爱她的，只是没有以前爱得那么多。

　　在和张睿分手的时候，我纠正过张睿上面那句话。我对他说：其实你不应该告诉我你还是爱王琴，你应该告诉我的是——你爱的还是王琴。

　　可是，那个时候的我只是继续微笑地看着他，然后说：我了解。我以为他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完全没有想过这只是贪心的表现。我甚至认为他对我说这些恰好证明了他对我的坦白，而我以为，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坦白就是表示这个男人很重视这个女人。正因为这样，这个男人终于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脚踏两条船，并且在两个女人都知道对方存在的情况下踩得稳稳当当。

　　我感觉到耻辱。写到这里，我感到非常的不好意思，因为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蠢到这样的地步，颜面尽失。曾经有人告诉我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会降低，看来是真的。而我，简直已经降到了不可药救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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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晚饭出来的时候，张睿又对我说：其实我应该跟王琴分手之后再告诉你我喜欢你的，是我没有处理好才会弄成这样。

　　和张睿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我觉得只有这句话，他说得像句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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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们一起去网吧打游戏。张睿很喜欢CS，每次一坐下来就到网上打CS，于是我就变成了“陪打”，坐在他的旁边陪他一起打CS。打了没多久，张睿就频频弹出游戏回QQ信息。我无意间瞄了一眼，正巧看见王琴给他发来的信息：老公，好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占据了整个电脑屏幕。我不禁大吃一惊，目瞪口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声势浩大的“想你”，让人叹为观止。

　　张睿看见我在看他，伸出手来抱我。我冲他吐了吐舌头，笑了笑，推开他，转向自己的屏幕，在沙2的地图里，我抱着AK，横冲直撞，不怕牺牲，英勇无比。无论是我杀了人，还是我被杀了，我都为这种激烈的战斗和无处不在的死亡感觉到兴奋。杀得兴起之余，眼泪夺眶而出。

　　张睿突然对我说：王琴又喝酒了。

　　我真想说：就她会喝呀？撒泼耍疯谁不会？我也会！但最后，我生生把这些话咽进肚子里去了，我说出来的话：去找她吧。

　　张睿眼里波光流转，看不出是内疚还是感激，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内疚是因为觉得对我不公平？但是对王琴来说何尝又是公平的？感激是因为我的包容？我这么大度是因为我很爱他还是因为我和王琴都是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想到这里，我再一次觉得颓了，于是疲惫地挥挥手，示意他赶快离开。

　　宇儿。他叫我：别这样。你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我只是对他说：你快走吧。

　　他还是没动，并且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我把手一抽，绷着脸，我感到无比烦躁。我说：你烦不烦？你快走行不行？

　　你别这样，我也很难受。

　　你走不走？不走是吧？那我走。我抓起椅子上的外套，穿在身上，走出网吧。张睿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那一刻，我的忍耐真是到了极限了。我简直气急败坏，怒不可遏地转过身去对张睿大吼：你给我滚！现在！马上！滚得越远越好！该滚哪儿去滚哪儿去！我真是受够了你知道吗？我他妈的就快疯了！总是让我等！一次，两次……没完没了！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不想再趟这滩混水了行不行？滚吧你！

　　骂完之后，我转身就跑，一路飞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就近的巷子里拐，直到我终于跑不动了，一屁股瘫坐在大街边儿上，像个乞丐一般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又像是被人追着跑的小偷，万分心虚。我掏出烟来，点燃，突然想起来，刚才不是我在叫张睿滚蛋吗？可现在呢？落荒而逃的人却是我，真是好笑。我笑着笑着，终于笑出满脸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