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人和人之间,有时候会因为一些莫名的理由纠缠,互相折磨,死不悔改直至遍体鳞伤。我相信中医所说的五行生克关系,但我更相信人和人在一起总是以谁克谁比较多的关系相维系。也就是说,要么你克他,你占优势,要么他克你,他占优势。如果克的一方忽然败下阵来,必被受克的一方反克。用中医术语来说,就是乘。他要反过来乘你啦!
我和陈弓的关系就是这样。
陈弓是我的初中同学,在我的眼里他是一个没有脾气,乐观温顺,生活平淡却又足够温馨的小子。凡此种种,都为我欺负压榨折磨他7年提供了一个充分必要条件。
记得刚进初中那会儿,我还是一个黄毛丫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丝毫不懂得掩饰,对于陈弓那张一天到晚笑个不停的胖乎乎的圆脸极其看不顺眼,抓紧一切机会扫他的面子拆他的台子,看他颜面扫地气得脸红筋跳我就特泄愤。但我到底愤什么?反正当时我是不明白。
后来怎么又和他搭上了?我记不清了。我记性不好相信大家也看出来了。大约是那会儿他换到我旁边来坐,一来二去就混熟了,然后发现这小子还是挺可爱的。总之,从那以后,他开始过上一种奴隶似的逆来顺受的日子,而我则耀武扬威地当起了奴隶主。
高中我们还在一个学校,只是他在四班我在五班,楼上楼下的关系。在我的记忆里残存的场景是这些:
早自习下课,他在楼下叫:宇儿,吃早饭了吗?下来吃蛋糕。
有时候我站在楼道透气,往下一看,他正看着我,傻瓜一样地笑。
高三的时候由于压抑,我的脾气变本加厉,每当心情不好就站在楼上冲楼下一喊:陈弓!上来!然后他屁颠颠地跑上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忍受我的一阵拳打脚踢,发泄完毕对他说:好了,你可以下去了。他便乖乖下楼。
这种亲密关系一直持续到大学。同在一个城市的我们继续暧昧不清下去。在所有人眼里我是他的女朋友。虽然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但是大家都认定了我们会在一起。
有关这个认定,我的理解是:我们那个圈子的朋友都看见了他对我的好,对我的无条件迁就。而且大家都知道陈弓喜欢我。这么多年了,也该等到了。可悲的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喜不喜欢陈弓,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么多年来我当他是什么。
9
然而在我大学的伊始,如果没有陈弓每天晚上的电话,一有空就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从城东到城西来看我,周末开车接我回家……我必会郁闷致死。有一种无聊,空虚,茫然,失望,寂寞相混合的复杂情感一直啃蚀着我的心。我为自己的梦想哀悼,为自己的前途担忧,我不再愤怒却很困惑,不再自负却目空一切。我徘徊在教室门口试图强迫自己坐进去认定讲台上的老师都是高深的学者;我游荡在食堂的各个角落试图在毫无创新意识的菜式中尝出可口的味道;我坐在每天被管理员拖得可以反射出人影的宿舍楼道地板上试图排遣心底一阵又一阵涌上来的悲哀……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我想申明的是:从进大学的第一天起,我都没觉得这是个好地方,更没觉得那是个好人混的地方。举例为证。
第一个:我们现在住的公寓是男女混住,因为扩招之后校舍紧缺,于是这种\"鸳鸯楼\"便应时而生。一二楼男生,三四楼女生。楼上的女生经常把衣物晾在窗台上因为楼道太潮湿,一件内衣挂一个月取下来还是潮的。但是晾在窗台上就经常出现衣物落到楼下的悲剧,奇怪的是每次衣物落下去之后就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到。刚开始我们都只是觉得奇怪。直到有一天……那天吹起风,把我们晾在窗台上的一件内衣吹到楼下了,我们寝室的一个女生就跑下去捡,另外一个女生说我帮你看看落到哪儿了。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从一楼男生寝室里伸出一个长杆,长杆上还接了一截短杆子,这个杆子伸到落下去的内衣上开始向里钩……
我说这是恋物僻还是怎么的?你一个大男生捡人家的内衣干嘛呢?难道你还能穿在身上么?
第二:有一天晚上我从一公寓过,看见一公寓门口围了一大群女生和保安唧唧喳喳的觉得很奇怪,因为一公寓是男生公寓。我走过去想看个究竟。原来这几个女生也是刚刚从一公寓楼下过,忽然一男子冲出来抱住她们一阵乱摸,摸完之后还把裤子脱了,然后才跑掉。这几个女生吓傻了,等反应过来人都跑不见了。女生们叫着要搜楼,因为看见那个男生似乎是从一公寓楼上冲下来的。
这儿又来个暴露狂……
也许,从高中大学,套用张贤亮的一句话就是:这他妈的不过是从地狱的十八层爬到了十七层!而这一层的区别仅仅在于:谈恋爱不用再偷偷摸摸;考试作弊变得理所当然;夜不归宿成为家常便饭……总之,大学的所有都应验了一句老话:学好不容易,学坏简直易如反掌。
10
03年9月以前,我是一个乖巧的孩子,不抽烟,不喝酒,不骂脏话,考试不作弊,每天九点半以前回家……03年9月以后,改变在悄然进行。它们甚至不经历量变的过程,直接用质变来说明一切。
如果有人对我说:大学是天堂。我马上跟他说:去你妈的!
如果有人对我说:大学是出人才的地方。我什么都懒得说,直接动手灭了他丫的然后拍屁股走人。
这就是我眼中的大学。
11
当时我大一,在那个苍凉如同公墓的地方以为落寞不过如此,等到大二搬回位于市中心一环路口的校本部才明白:人再多,落寞还是依旧。说到这里,不得不把校本部好好写一下,怎一个\"破烂\"可以形容!
在市中心的繁华地带,我们学校真可算是繁华中的尤物了。
先说宿舍。我一直对学校称之为公寓的学生宿舍深感恐惧,无论怎么看都是年久失修的危房。窗户挂在窗沿上随时保持着准备落下来砸在路人头上的姿态。墙上的水印泛出一种土黄色,极不规则地蜿蜒在墙面上。进去一看,一个木桌仿佛被无数白蚁啃过,大坑小洞可见一斑。床架早已脱漆生锈,人往床上爬的时候,整个床架哐啷作响。我睡下铺,自己上床小心翼翼轻手轻脚还好,我上铺上床的时候我往往在心里祷告:别垮!千万别垮!这要是垮了,我得被压成一张平面图啊!但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当数耗子。常常睡到半夜突然惊醒,看见耗子从一张凳子跳上另一张凳子,翻箱倒柜,来去自如,期间回头瞄我一眼,然后继续跳跃。人家根本不把我当回事儿!据说男生寝室有一男生晚上张嘴睡觉,耗子直接钻他嘴里去了。该人惊醒,欲吼不出,只得静待耗子离开,翻身下床了,狂漱口不止。
其次是食堂。食堂的饭菜永远是那几样,除了花菜就是白菜,除了白菜就是青菜。打一碗稀饭,米没几颗,宛如太平洋上的几颗石子儿。粉蒸肉里土豆比肉多好几倍,而且肥肉占绝对优势……那叫一惨不忍睹。我印象极深的是有一次我打了一分红烧丸子,打完站在一旁盖饭盒盖子。一女生在我后一个打,突然指着我给打菜者铿锵地甩出一句:\"她那碗那么多丸子你就给我打这几个?\"声音之大令人汗颜。说完白打菜者一眼,再白我一眼,转身离去。我站在原地,一时竟无语凝噎。我们学校的学生看上去一个比一个斯文,但是一到吃饭时间,个个犹如豺狼虎豹饿鬼投胎,什么团结谦让都见鬼去吧,抢饭比街上抢钱还快。而且大家从不排队,你挤我,我挤你,打个饭出来都能被挤成变形金刚。
再次是操场。我们刚到新区的时候,操场那地儿还是一片荒芜。一年后,我们离开新区,那里已经建成了漂亮的塑胶操场。但是本部那个操场,据说从56年建校到现在,整整50年了,毫无长进地荒芜,连杂草都不长一根,尘土飞扬。去上一次体育课,那鞋子脏得犹如从沙漠上逃荒出来的。一到刮风的季节更是细沙飞扬,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灰雾。我想,北京的沙尘暴可能也就不过如此了吧。二公寓的窗户全部对窗,但凡刮风必定关门闭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是人。我记得一个朋友的爸爸有次到我们学校,他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宇儿,你说学中医不会把人学得迂腐吧?我看我们家孩子都有点迂了。\"我忘记当时自己是怎样把他糊弄过去的,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当时自己倍感泄气。这种泄气来自我本身又来自周遭的环境。大家都麻木不仁地过一天是一天混迹在这个学校各个阴暗的角落,像青苔,不见阳光。
现在,在我们学校的论坛上看着大一大二的师弟师妹们还在大骂这个学校,大声叫嚣着被这个学校骗了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用很平和的口气劝慰他们,因为我已经知道:一切都是骗局。我们是骗局,他们是骗局,大学是骗局,生活是骗局。我们都在骗人或者被骗,这就是生命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