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芥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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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张睿分手之后的一段时间,我陷入了一种无比饥饿的状态,我无法专心做别的事情,比如看书,比如弹琴,比如写小说甚至刷牙洗脸睡觉我都无法专注,只有吃才能引起我的兴趣。比如:于正在我的旁边走来走去地收拾东西,我看着她,很想帮忙,又不想帮忙,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努力地啃啊啃啊,脑袋里面还惦记着桌上那根香蕉。再比如:我吃过饭之后,回到寝室又翻出零食开始吃,吃完鱿鱼丝又开始吃橘子,接着再吃瓜子,后来又吃巧克力……而我怎么吃都不能满足,我料想这样下去,必会成为《瘦身男女》里面的第二个郑秀文,而我的行为能力必将退化到三岁幼童的水平。

  后来我还做了一个梦,我梦见王琴披头散发,状若野兽,我看着她把我吃了——我也奇怪她把我吃了我怎么还看得到,但是做梦就是这样。我的血液还挂在她的嘴角。我还看见张睿像对待野兽一样用铁链把王琴捆起来,拖在地上,他骂骂咧咧地拖着王琴走向我,用他的手抚摩我的头发,拽住我的发尾,似笑非笑,表情狰狞。王琴在地上发出“嗷嗷”的怪叫。我看见自己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和嘴巴,僵硬地想要努力挣脱他和她……我忽然醒来,满头大汗,打开手机,看到时间显示在4点零4分。两分钟后,收到一条短信,是于正,她说:我听到你叫我,我醒了。我终于忍不住,在深夜里,哭出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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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张睿分手半年之后,有那么一两次,我独自去过一个教室,就是那年冬天我和张睿经常去上自习的那个教室,坐在我们经常坐的角落里,幻想着张睿还坐在我的右边,用他温暖的左手握住我冰凉的右手,两个人相依为命,可是当时的我,只能伸出我的右手,虚空地握一握,再握一握……

  那个冬天到底冷不冷,我都已经不记得了,可我还记得张睿为了给我买一包烟或者一瓶矿泉水,气喘吁吁地在六楼跑上跑下的样子,看着他温柔地对我笑,对我说:我爱你;我还记得我们两个人穷得身上只有三块钱,共同吃一碗拉面吃得喜笑颜开的样子;我还记得为了吃馄饨他陪我走了好几条街的样子;还记得我们在街上对着每一只路过的狗大叫对方的名字;还记得他当街把我横抱起来,扬言要把我扔进垃圾桶里……我的眼睛就湿了,他妈的,再怎么好意思,我也不能在教室里失声痛哭起来吧。那短短的时间,我笑魇如花,全是生动,全是灿烂,全部绽放,全是为着他,可惜,对也罢,错也罢,均在刹那,绽掉一生芳华。惆怅似一波一浪的潮水,一拍一打要将我击如深深海底,我竟莫名地心虚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红灯的时候打算冲过马路,虽然料到会被飞驰的汽车抛起,然后自由落体,可气的是还要把开车的司机吓得魂飞魄散,更可气的是,我就是那该死的司机。于是我落荒而逃,之后再也没去过那个教室。那时便是半年,已是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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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我在想,等到我七十岁的时候再想起这些事情会不会觉得荒唐幼稚可笑?我会不会露出一个释然而包容的一个微笑?

  当然,我想我会的。如果我能活到七十岁的话,我想我会的,当然我也可能已经把这些事情完全忘记,我甚至不记得我自己的名字,不记得回家的方向,这应该是老年痴呆症的表现。某一天,我听着张楚浓重的北京腔,碎碎念,碎碎念:你说这城市很脏/我觉得你挺有思想……我看见我们的城市/城市很脏/我想着我们的爱情/它不朽/它上面的灰尘一定会很厚……你早晨起来死在这床上/即使街上的人还很坚强……

  是的,我想说,我们的爱情,至少我的爱情,它不朽,可是它上面的灰尘已经很厚,一份积灰的爱情,它即使不朽也不会再美丽;它即使不朽,灰尘也会蒙蔽我们的双眼,那么,它朽与不朽又还有什么意义?我离家出走,我甚至想逃离这个真实的世界,但是最终的结果都不会改变,我们终于要分手,就像我们当初义无返顾地迎头走向这爱情一样,不同的是,我在转身的时候,顺便抬了抬手,狠狠地,将刺鼻的尘埃,从身上拍走。

  后来,我和张睿还有过短暂的见面和纠缠,那些刹那的温存让我还有过天真的念头,但是终于,我明白,这不是一个我和他之间的爱情故事,这是一场先来后到的伦理战,这是我玩转地球结下的孽债。我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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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世界上的爱情,要么你辜负别人,要么别人负你,我忽然想起千百年前曹操那一句:“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竟觉得壮志满怀。

  有时候我会饶有兴致地掰着指头数我遇到过的男人,最后欣喜地发现还是我辜负别人比别人辜负我多,这样看来,我还是赚了啊!

  但我仍是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使自己从伤感的情绪中跳出来。2006年缓缓过去,这一年冬天到来的时候,我的大四已经过去快一半了。又一届的双选会悄无声息地开始,大五的师兄师姐垂头丧气的叹息声此起彼伏,我忽然有种被人当头一棒的感觉。年少的轻狂显然经不起岁月的磨砺,二十一岁的我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任性,去冲动甚至去爱。当现实赤裸裸地摆在我的面前,所有煽情的语言,曾经以为恸彻心扉的故事都毫无意义,就像冬天里凋落的枯黄树叶一样了无生机,甚至像泡了水的脏衣服一样还会让人有点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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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过去的人,我总会有一种情结,无论我爱过与否,我都会铭记一些感受,一些细节,在往后的岁月里,这种情结总会为某一个特定的瞬间或某一些特定的音乐唤醒,在我的心间发出悠长的一声叹息,就因为这样一个叹息,我在某个凌晨干了一件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情。

  那天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眠,耳机里放着黄小琥婉转暧昧的声音曲折地唱着《剪爱》,那是约莫凌晨一点钟的光景,黄小琥的声音影响了我,我的脑海里剪影出一些同样暧昧的场景,在那些场景中我倍感温暖,在那些场景中,有一个家伙对我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那个家伙是陈弓。

  接下来,我掏出手机给陈弓发了一条短信,我说:睡了吗?

  基于我对陈弓的了解,他肯定没睡。

  短信很快回过来:没有,啥事儿?

  睡不着,聊聊?

  怎么就想到我了?你不是有那么多相好吗?随便找一个嘛。

  我看着这话的时候别扭了一下,觉得这话泛着酸味又满是不屑,突然,我的心里冒出一种恶毒的念头,我是说我有一种歪曲的心理,那种仿佛“人不仁,我不义”的心理,于是我说:就是想到了,我做事情向来不需要理由。你说这话代表你也算其中一个?

  是是,还是老相好。

  我有些泄气,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对话方式,这是在我和陈弓之间从来没有过的对话方式,是一种互相贬损的方式。我点了根烟,无心吵架,亦无心纠缠。于是我试着换点话题:在抽烟吗?我说。

  不料,短信的语气忽然大变:你真以为谁跟你相好啊?半夜三更不睡觉勾引别人的老公!真不要脸!

  我拿着手机愣了几秒,不禁哑然失笑,我这才明白,原来不是陈弓,而是他的女朋友在和我发短信呀!我迟疑了一下,想还要不要回,犹豫半晌,那种恶毒的念头被无限扩大,终于一发不可收拾,被人骂成这样确实心有不甘,再则,出于礼貌我也不能任由别人唱独角戏而不答腔呀!于是回过去:句句带刺,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不是他的风格。如果没错的话,你就是他那个女朋友了吧?反应真大,真可爱呀。不过,你太抬举你老公了,我要勾引他还会有你吗?事实上,他不过是你从我这儿捡回去的嘛。

  估计手机那头的女人被我气得青筋暴出,连连诅咒我会遭报应,甚至她说会为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诅咒我,仿佛我真的干了什么烧杀抢劫,奸淫虏掠的事情。我觉得自己像是在面对一个未经世事的无知少女,而事实上,据我所知,她是比我还大出不少的“老女人”。我觉得好笑极了,如果感情的事情孰对孰错是理得清剪得断的,我们又何必凭添这许多烦恼?我从来没有想要为自己申辩说过往的一切我都对,我是伤害过别人,我确实应该遭到报应,但是,陈弓,张睿就不应该付出代价吗?谁有来为我诅咒他们?我躺在床上,摸着自己心脏跳动的地方,问了自己很多问题,终于发现,我还是觉得自己坦坦荡荡,我勇敢地爱,勇敢地退出,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他朝与这干人等相逢,抬不起头的必定也不会是我,于是淡然一笑,最后竟安然睡去,好梦连连。

  第二天醒来,想起晚上的事情又是一笑,这一笑,多了些自嘲。我笑自己的恋旧情结,笑自己的一时兴起,笑陈弓女朋友的“可爱”,也笑陈弓。因为以我对陈弓的了解,应该是他让自己女朋友给我发短信的,我甚至能想到他当时的样子,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就像我在现场一样。

  他应该是拿是手机,看着短信,然后愣着,等着他的女朋友来问他。

  果然,我们可爱的女主角适时地问一句:这么晚了,是谁啊?

  他一面把手机递给自己的女朋友,一面说:你自己看吧。

  接着女朋友看过,抱怨一下,问他:回不回?

  他说:随便你。

  怎么回呢?

  你爱怎么回就怎么回。说完,点上一支烟,静观他的女朋友把我一阵狗血喷头。

  陈弓就是这么一个人,可能是为了取悦他的女朋友,以此来表示他对她的忠心不二,也可能想借他女朋友的嘴巴趁机狠狠骂我一顿,自己置身事外,享受其中乐趣。想想我们曾经七年的亲密关系,我的胃气一阵上泛,差点把刚吃下去的早饭全部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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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天上午,我百无聊奈,翻腾自己的抽屉,拿出相册,看到一张初中时候拍的照片,有我们曾经阳光明媚的脸,有陈弓傻傻的笑,有王琴搂着我的肩膀,照片中的我们都在笑,嘴角上扬,眼神清澈。我忽然不明白,那时候,是为着什么,我们都能露出这般干净纯粹得近乎白痴的笑脸还一个个笑得一副发自内心的样子。那时候,照片中的人,有没有哪一个——只一个,想过有朝一日,如此相亲相爱的我们,会这么地伤害,仇恨,厌恶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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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我大四了。一个仓皇的意识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突然间走了样。我是说我从前的种种都在我的一点点淡漠中任年华消逝。

  我也要毕业了,可能没到这个时候的人真的无法感受到“毕业”意味着什么。而关键在于,这是大学毕业,不同于小学和中学的任何一次毕业。那个时候的毕业毫无悬念,对我,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那种毕业就是意味着一个新的学习生活再开始,我们会学新的数学,语文,交新的朋友,和新的老师顶嘴,但是这一次不一样,我们得选择,要么走上社会,要么继续读下去,当然,如果你脸皮够厚,还有第三种选择,那就是当个无业游民,吃你爸妈的,住你爸妈的,花你爸妈的。很遗憾,我还没有这种觉悟。我一想到这样本科毕业以后或许会走上一个一年挣不到一万块钱的工作岗位我就觉得很烦躁。我不甘心,我一向不甘心。甚至还有最坏的可能那就是什么都没有。一想到这些我就无法忍受,我很烦躁,烦躁到我连对着电脑打字的欲望都丧失了。

  你们可能无法想象,我在自己的背单词用的草稿本上,在无数密密麻麻的英语单词当中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原来我自以为的才华在现实面前不过是垃圾一堆!

  一切的风花雪月在现实面前都显得太微不足道,我忽然欣然醒悟,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我抱着厚厚的一摞书去了图书馆,新一轮的复习开始,我匆匆忙忙投入考研的复习,混迹在戴着厚厚玻璃镜片的书生当中。

  那么,让年少轻狂,才华横溢都见鬼去吧!

  104

  如果有人问我:你前几年干嘛去了?

  我就回答他:作孽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