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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初,我一个人离家出走,住在一座庙子里。我日日在庙里悠扬的钟声中吃饭,睡觉,写作。过着一种形式上与世隔绝的生活——所谓形式上,就是我人在庙里心在外,我尘缘未断六根未尽,以为到了庙里就能让自己不再混沌其实都是瞎扯淡。我试图把我和张睿的事情看上去有前有后顺理成章地叙述给大家听,但一写到他我的手就噶然而止,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表述甚至不知道我是否有能力用自己的语言表述清楚,藏在心里堵得慌,但真要写出来就仿佛隐约觉得自己会失去点什么。
写作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痛苦的宣泄过程,宣泄得顺利还好,要是不顺犹如便秘,苦不堪言。为了不便秘我们平时就应该多吃蔬菜水果。所以,我决定先把我的蔬菜水果端上来。它们是我在庙里的一些日记:
日记一:
我现在就着很昏暗的灯光在写以下的东西。来的时候在门口等着分房间,因为还在过年所以庙里非常情景,后院一个10人住的大房间全分我一个人住了。东西摆放妥当出去晃悠。大冬天的,田野里却仍是一望无际都是绿色。太阳放着光芒红着脸在田野上方的树梢中间,全是唯美。
晚饭是面条。看上去是特别给我多加了油。吃饭的时候和主持聊了很久,我想劈开的混沌能否在此处获悉消息?幸福在什么地方?忽然觉得张睿就在我面前,但他又离我好遥远,他操控了我的心是否也能救赎我这个人?
主持说:一切皆无常。
日记二:
晚上的灯光太昏暗让我无法坚持看书。今天我起了个大早,但是起床一看,师傅们都已经颂经完毕了,顿觉羞愧。早餐是稀饭。我胃口出奇得好,和着青菜,盐都不用就吃下两大碗,饭后又去找主持聊天。
主持,你出家多久了?
二十一年。
你多大出家?
十六岁。
为何那么小?
缘吧。
缘?呵呵,你十六岁出家,难道不觉得人世间有很多东西还未曾体验吗?难道你不会好奇不曾后悔吗?
那我问你,世上的东西你又拿得起多少?
……
我十六岁出家,牵动了整个家族,没有人理解我。他们等着我自生自灭——成为高僧或者还俗回家。不管你是不是十六岁,但你穿起了这身衣服,就注定和别人不一样,注定,你不再是个小孩子。出家之后的人,自然要懂得一一放下。
放下?呵呵,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呵!
那你想想,你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我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那你弄清楚了吗?
没有。
那么你放下了吗?
没有。
其实你已经放下了,从你踏进庙门的那一刻起你就放下了。
和主持聊完,我说不上平静还是复杂。我放下了吗?我弄清了吗?为何我还是想的念的皆是他?佛祖啊,救救我啊!
日记三:
今天主持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个高僧——具体是哪个我忘记了,总之是说有一个高僧,在他出家时,踏出家门的那一刻脑海中闪过这些念头:我的妻子是否会再嫁成为别人的妻子?我的儿子是否会朝不保夕成为乞丐?但他转念又想:别人的妻子可以再嫁为什么我的妻子不可以?别人的儿子可以乞讨为什么我的儿子不可以?
孩子,前两个问题是世上大多的人都会想的,但后面那些,却未必每个人都可以转念马上想清楚。修道者云云,得道者寥寥啊。
我承认,我不得不承认,我也是世上那大部分人中的一个,拿得起却不懂得放下只会越背越多。如何放下?放下了又如何?如何看破?看破了又如何?
日记四:
我的手奋笔疾书,小说进展不错。面对佛像,我用事实说话。中午吃的是白味的面团,我亦吃得津津有味。难道仅仅是因为到了庙里?要是在家,这些东西我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也许事物的本身意义就只在于供人填饱肚子,但是人实现了这个目标仍然要把菜式翻来覆去地改变弄出各种匪夷所思的样子。真不知道该为人类的聪明感叹还是为人类的贪念悲哀。
下午我找到通云师傅求了一支签,这求签的过程也是曲折。我摇啊摇,好不容易摇出来了,居然落出三支签,于是重新来过。又摇啊摇啊,眼看又一支即将落地,忽然又落出两支陪它一起坠地,又是三支!我靠,真是邪门了!最后我忐忑不安,小心翼翼,终于只落了一支。
我已经做好下下签的准备,不想,竟然是支上上签!
签上说:苦志坚心受几年,此时名利正当权,鹏飞万里咸钦仰,莫怨佳人不在前。
佛祖,你耍我啊?
我可能悟性太低,无法参透这玄机,也不想参透了。
日记五:
小说卡掉了。一写到他我就卡掉。只因为他!都因为他!
我在房间里写小说,独自呆着的黑夜,我就在幻想一个生物,他就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他偷窥我,看我写作,听我唱歌,甚至听到我的哀号——我哀号是因为我的小说卡掉了。
这个想法让我既兴奋又恐惧。兴奋是因为原来还有生物与我同在这黑夜里,并且与我一同落寞;恐惧是因为本不该有别的东西出现的房间里居然出现了一个生物,他与我关在一起。
然而一切都是想象。
我得了妄想症。
但,我靠想象存活。
主持说: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好了,我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日记六:
我不安,我不安,非常不安。我在强烈地感觉到我要失去了,是的,我要失去了。事实上,我难道不是早就失去了吗?
主持说:这里,只是你稍适休息的地方,却不是你能一直呆下去的地方。世界上,定还有什么,是等着你去完成的。你还要成就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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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的日记里,大概可以看出这么几点:
第一: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劈开什么混沌,但是有没有劈开不用说大家也看出来了。我想放下也如出一辙,全是扯淡。
第二:我是俗人。和世界上所有俗人一样,爱来爱去又假装轻蔑试图让自己看上去高深莫测。仍然是扯淡。
第三:主持对我说的话,我似乎总觉得有道理,但是道理在哪儿?我还是没有想透。由此可见,我悟性极低,简直到了愚钝的地步。
第四:我的小说卡掉了。
我在写作写到便秘的时候就开始看书。我随身携带的是石康青春三部曲的合订本以及王小波怀疑三部曲的合订本。这些用事实说话却又苦不堪言的作家都是我的衷爱。他们如我一样,集体扯淡。可以说我的扯淡都是因为受了他们极大的影响,但我不是刻意模仿,我只是急于叙述一个故事,找到一个出口把自己的感情宣泄出去,宣泄完了也许我就放下了,故事讲完了,也许自己也就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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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庙里看到这样一些话:感激伤害你的人,因为他磨练了你的心志;感激欺骗你的人,因为他增进了你的见识;感激鞭打你的人,因为他消除了你的业障;感激遗弃你的人,因为他教导了你应自立;感激绊倒你的人,因为他强化了你的能力;感激斥责你的人;因为他助长了你的定慧。
看完这些以后,我决定重新感谢如下一些人:陈弓,张睿,王琴,以及于正,婷姐,杨红。
他们都将与这个故事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