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黄庆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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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耐心地给职工们讲解,要求大家相信组织,相信领导,相信政府机关会处理好这一事情,请大家尽快散去。

大部分职工散去了,但仍有百余人不肯离去。或者相互议论,或者大声喧哗,或者高声演讲。

金工车间刘东大声吼叫:“减员增效、下岗分流是错误政策,必须停止执行!马上安排下岗职工上岗!要求补发工资!胡腾下课!”几个厂里著名的泼皮、懒汉怪声怪叫的附和着。

已经退养的王老松从人堆中悄悄拉走了他的儿子。

李峦和张明轮换着守在厂门卫室门口。

傍晚时分,区工业局路海局长等赶到了蜀机厂。蜀江镇派出所也接走了堵在传达室里间的五名保安。

路局长、李峦、张明、胡腾等赶到医院看望了杜芳,但杜芳拒绝与胡腾握手。

路局长接待了下午堵在厂门口的职工代表。金工车间刘东代表这些职工重复了他们的要求。其他职工及杜芳的父母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路局长表态说:“减员增效、下岗分流是国家的宏观政策,必须执行,关键在于蜀机厂制定和执行这一政策时没有开好职代会,没有作好事前的群众工作。这一责任主要在我们局里,我们没有作好督促检查,我向大家检讨。关于下岗职工上岗,我决定由李峦书记、张明主席牵头组成临时班子详细研究,制定方案,尽快解决。补工资问题,蜀机厂已经资不抵债,近几个月没有什么经营效益,只能维持在生活费范围,能否提高生活费标准我还要向区政府请示。关于胡厂长下课问题,胡厂长本人也多次提出过,我们将会尽快研究。关于杜芳,决定按工伤处理,工伤期间工资照发。……”

李峦书记出席了接待会,他根据路局长的表态要求大家恢复正常的作息时间,该上班的上班,该休息的休息,相信局领导,相信政策,维护安定团结,维护一方平安。

张明主席出席了接待会。他没有作具体表态。他在想:“工会组织应当维护职工群众的合法权益,但职工群众的最具体、最根本的合法权益就应该是生存权益,而生存权益又必须依赖于企业的有效存活。企业不能生存,职工的生存权益就不可能得到保障。而企业的生存又取决于市场、效益、机制、法人代表、品牌、质量、社会需求。改革了这么多年,国有企业一直没有多大起色,且亏损情况越来越严重,要害还是所有制。如果是私人的企业,所有者只有一个人,企业的生存发展只与这一个人相关,那么这一个人就会自行决策或聘请专家决策,而少去许许多多国有体制下的干扰和弊端。这和私人的马一人骑,大家的马都来骑,大家的马只有累死、渴死、折腾死是同一道理。企业的生死存亡完全取决于经济规律、取决于市场法则,而不是取决于某个政策或政治体制,这样的企业才叫做企业。世界上自有人类以来,就从没有出现过永不衰败的老字号企业,中国广大的中小型国有企业也应该这样,这才是规律。”

胡腾厂长旁听了接待会,没有说一句话。他感到了解脱。“企业应该由职业经理人来管理,而不应该由政府选拔安排干部来管理。企业法人代表毕竟不是公务员,不像公务员那样按照程序传递公文或按照条款处理事务就行。中国的企业特别是国有企业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社会大全。国家有什么政党、派别、机构,企业就有什么政党、派别、机构。从共产党的组织到统战工作,从文化教育、政治宣传、生老死葬到小区管理,可以说是配套成龙,一应俱全。加上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国文化的传统观念的有形和无形的冲击,可以说,现有国有体制是搞不好的。因此,辞去厂长职务,让政府另请高明才是上策。要想功成名就,用计划经济时代的意识形态观念去要求市场经济条件下的具体的人们的思想观念,可能只是南柯一梦。”

路局长走了,蜀机厂进入了一个奇特的安静时期,人们只有少量的生活费,可没有什么人吵闹。

现实,市场经济的现实把人们从梦想的社会主义优越性中拉了出来。下岗、失业、生活费、救济金、竞争上岗、培训就业等一系列名词、术语成了蜀机厂职工人人熟悉的口头语,成了蜀江小镇乃至全地区、全社会人们熟悉的口头语。

变了,人们的观念变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工人、农民、商人、学生,都在变。划时代的改变。

半个月后,依照经济法则及蜀机厂现状,蜀机厂的几家债权人联名申请,要求法院宣告蜀机厂破产,清理资产,偿还债务。法院批准了这一要求。

蜀机厂的原厂级领导其职务自行消失。蜀机厂全体职工的全民固定工身份也同时消失。

近千名蜀机厂职工承受了这一改变,不论是痛苦、酸楚难过还是欣慰。

按照有关规定,张明等老职工均按提前五年的政策办理了退休,但他忘不了、离不开与他朝夕相处了多年的原蜀机厂政工干部,他组织他们办起了蜀江镇第一家失业职工生产自救印刷厂。他照样爱兵如子、爱民如子,他继承了党的好传统。

李峦和他人一起,出资购买了蜀机厂锻压车间,当上了锻造工人。

胡腾则投靠了亲友,成了商界的推销员。

蜀机人进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