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厂长坐在办公室里,两眼紧盯着墙上“励精图治”的条幅,一动也不动地沉思着。
这条幅是他岳父大人的亲笔,而岳父大人又是一名书法爱好者,且颇有名气。当年他与妻子初恋时,岳父大人就看上了这位小伙子的锐气。在他们举行婚礼时,又特地书写了这一条幅,并作为贺礼送给了女婿,期望着女婿“励精图治,大有作为”。
当年郑重厂长退居二线时,特地举荐了胡腾。经过组织考察,认为胡腾任厂长也没什么大碍。于是胡腾走马上任。在区里接受谈话时,胡腾信心百倍,明确表示要让蜀江机械厂一年变样,两年见利,三年扭亏,并写出了洋洋数万言的《蜀江机械厂扭亏增盈可行性报告》。而今蜀机厂不但没减亏,反而把有资产变成了全负债,这如何向组织交待。自己堂堂七尺男儿,企业法人代表,少说也位于近千人之上,怎么能不作为呢?
可找谁作依靠,怎么找又使胡厂长犯难。掂量来掂量去,还是行政、技术和生产经营这三条线没有和自己过不去。于是胡厂长开始试探性地提出了自己扭亏增盈的思路。
他找到劳资科长田芳,开门见山地谈起了自己的方案:“蜀机厂现在资不抵债,随时可能宣告破产,一方面我们要偿还各方面的债务,另一方面我们职工的人均收入这么高,远远超过企业支付能力。要想扭亏增盈,降低债务,挽救企业,我想在全厂实行最低工资制,凡现有工资总额超过最低工资标准的,一律下浮30%到最低工资标准止。”
本厂工龄二十余年的田芳愣了愣,马上明白了胡厂长的意思。缓了一口气后,田芳才对胡厂长说:“胡厂长,说句心里话,现在厂里的人际关系对你不利。首先,从你上台开始,你就一降再降职工奖金,直至完全停发。而且去年底的烤火费,今年夏季的清凉饮料费你都没有发过,职工很有意见。其次,你的改革思路完全没有考虑广大职工群众的最基本的利益,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使你失去了大部分群众基础。第三,你只顾及了承包人的利益,变相纵容承包人盘剥生产工人,实际上承包人还在背后整你、咒你、不买你的账。第四,你和少数承包人搞了那么久的吃吃喝喝,职工群众都说你分了好多钱,不管这一句话是否属实,你在实际上都难于辩解。第五,最重要的是你否认了科室工作的重要性,规范化、标准化管理已经被破坏,全厂行政管理中枢实际上已经失灵。你现在提出要全厂下浮工资,上层机构政策配套困难不说,职工群众就不会答应。厂里目前的状况我也十分清楚,可以说已经走到头了。我个人作为你的朋友,你的下属,建议你不要走这步险棋,过一天算一天,走到哪哪歇。不然的话,不仅对蜀机厂不利,而且对于你个人来说将会是得不偿失。”
听了田科长的话,胡厂长不禁有几分黯然。这位实实在在的忠于自己的部下,怎么以往就没注意到呢?怪只怪自己把浮在面上的人看得太多,而把实实在在的人当成闷牛。胡厂长脚发软,只好退出了劳资办公室。
第二天,他又先后找了生产科长、财务科长、技术科长、厂办主任谈话,几乎遭到了同样的否定。财务科长老张头甚至直接对他说:“你把二级分配控制一下行不行?二级分配吃掉了多少钱哪!你给车间一线倾斜了又倾斜,机关科室的职工你从不关心!大部分车间内部放人外出跑单帮挣钱,白领了多少人头工资你却要支持。大学毕业分到科室,一个月才两百多元你却不过问,而话都说不清楚的承包人每月却上千元。这些你想过没有?你这是自己拆自己的台啊!”
碰壁之后,胡厂长的精神面貌下降了许多。
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几天,全厂上下都知道胡厂长要降职工工资的消息,顿时人心大乱。
群团系统,李峦书记公开传出话说:“现在怎么能降职工工资!换一个人当厂长,我敢保证职工工资不仅不受影响,而且保证两年后翻两番!”于是有人开始以此为依据,说组织上已经决定胡腾下课。
然而经济规律不饶人,财务上的确没有钱。刚把国庆周年度过,生产就已经无法维持了。
十一月,当寒风降临的季节来临时,胡厂长想尽办法,全厂当月的工资仅筹备到60%,发还是不发,胡厂长为难。李峦、张明了解了情况后,也开始为难。但职工要生存,家属要吃饭,最后还是决定按人头工资的60%计发。
“完了!完了!”职工们开始出现了恐慌感。
“就是胡腾搞垮了蜀机厂!”有人开始破口大骂。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刘东又吼了起来。
“上天没有路,入地没有门;要想度饥荒,各人顾各人!”王老疯又唱了起来。
“共产党、人民政府不会不管吧?”钱工程师自言自语的说道。
张明主席没有讲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慢慢地想着。
李峦书记接连几天关上办公室的大门,独自一人静坐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