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身后,竟站着一个黑衣女人

作者: 佛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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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很清楚,从七八岁起我就跟着爷爷采艾蒿了,最后一次采艾蒿在五年前,那时大学还没毕业,在暑假,是跟着父亲去采的。每一次采艾蒿,都是在庙岗子上后面的林子里,或者附近。爷爷说,艾蒿这东西全国各地都有,质量最好的在湖北,但在我们当地,最好的艾蒿就产在那儿。他甚至说,不管是什么中草药,越没有人烟越能聚合灵气,治病的效果越好。也可能对吧,不是有粪堆上长灵芝之说吗?

  如达家的坟地单薄得可怜:只有三座坟。最大的坟是如达的祖爷爷的,这个可怜的老人,一生未能娶妻,如达的爷爷只是他认养的儿子;另外一座稍大的是如达的爷爷的,最小的是如达的母亲,孤零零地堆在一边。所有的坟上都是密生的草芽,注定会在夏天长势逼人,坟头,将成为它们蹬高望远的梯子。

  这时,如达从我手里拿过煤火椎,走到祖爷爷的坟前,分别在坟边的四个角扎了四个深眼儿,然后,从摩托车后备箱里拿出包东西,打开,是些红灿灿的小颗粒。

  “越说你神你越秘儿了,这又是什么呀?”

  如达捏了一撮,弯腰丢进一个眼儿里:“朱砂。”

  我笑:“朱砂不是一种矿物质吗?到这儿也成仙丹了?这个能帮你实现什么目的啊?”

  如达恨恨地:“能把地劲磨到我们家,把村长家的地劲给毁了。从此,我们家就能超过他们家了。”

  “真的啊?你也够阴的。”

  如达冷笑:“他们家破人亡我才高兴呢。”

  这时,如达的手机响了,铃声,是一首很欢快的什么情歌,这使得如达在祖宗面前的这次行动显得特别可笑。

  如达一边啊啊嗯嗯地接电话一边往外走,好象是怕我听到。

  我耐着性子等了他一会儿,他一直在低声接电话,放眼庙岗子,我心里一动,右手,毫无意义地拍着左胸,就沿着一条弯路走了过去。

  村北的地果然贫瘠,路边麦苗一副贫血的样子,都四月了,才刚刚戳破地皮儿,黄黄儿的,一副永远也不可能结穗儿的衰样儿,让我想到了自己太有限太不公平的生命。

  离林子越近,艾蒿越多,刚比麦苗子高一点儿,弯腰揪了几片细长的叶子,手指捻了捻,一闻,还是那种亲切的旧香。真有点儿想它们了,可是,它们一定不想我,因为,我在它们眼里,就是夺命的魔鬼。

  想上庙岗子得先穿过它周围的林子,就象一只蚂蚁,想爬上一个黑脸汉子的鼻尖,必须先钻过他的络腮胡子。越往里走地势越高,树越稠,艾蒿也越多越旺,光线也越暗,好象亮丽丽的阳光只能在林子之上打旋儿却落不进林子里。在庙岗子的东北角,我看到了一块斜卧的青石,原以为是碑,但弯腰看看,上面一个字也没有,与之相连的,是一截儿高出地面不过半尺的红墙,我猜,这就是庙的后墙了。

  庙岗子高有五六尺,等我爬上去,手扶着一棵柏树,一低头,才发现皮鞋上全是湿淋淋的露水。

  庙岗子上,清一色全是柏树,都碗口粗,有稠有稀地各自守着脚下的一方老土。这种树让我嫉恨,别看它们弯腰佝身子的,可是,个个都是树中的寿星。我伸出手,开始抠眼前一棵柏树的老皮,那皮,说红不红,说黑不黑,说灰不灰,很象老年斑。

  四下里一瞄,我的头皮就开动一耸一耸的了,虽说岗子下,杨柳桑桐的叶子刚长了个半大不大,岗子上的柏树也不是长得密不透风,但没有风声,没有鸟啾虫唧,地上,是那些和坟地上一样看不出具体名字的草芽儿,它们,一起制造着那种已经封存了几百年的静,让人的呼吸越来越短,一直缩进肚子里去。

  鼻孔里的空气凉凉的,身上一紧一紧的,于是,就倚上了一棵碗口粗的柏树,这样,身体好歹有一面是安全的。

  目光,一直在岗子下沿的杂树之间来回划拉。高皓清说,那个葬缸就埋在庙岗子后面,不知具体埋在哪个位置。不过,要是由我一个人来挖,非吓出毛病来不可,这地方太叫人胆战了。不过,只要他出大价钱,只要有钱在背后推着我,就是真有鬼我也得掂着桃木剑过来耍耍。

  忽然,我的耳朵一耸!身后好象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猛一回头,不由腿一软,一声大叫:“啊!”

  身后,竟站着一个黑衣的女人!

  没顾得细看是谁,缩身子刚要逃——

  “你是谁?想干什么?”那女人的声音冷森森地追来。

  一听嗓音,我又收住步子,回头冲那女人恭恭敬敬地说:“高奶奶,是我,根伟啊。你眼睛不好使,怎么摸到这儿来了,这么多树,当心碰倒。”

  是根伟的奶奶。人吓人,吓死人。这个出身杭州青楼的老女人,可把我吓死了。

  “碰不到的。你怎么在这儿?如达呢?”老人语气缓了下来,眼睛很自然地闭着,象两道深深的皱纹,横在她轮廓依然秀致的脸宠上,很残忍。

  “他,他就在坟地那儿呢烧纸钱呢,快清明了。刚才他去看你,你的房门关着,原来你在这儿。”我赶紧编瞎话宽她的心,“我,我来这上面看艾蒿长什么样儿了,我想采点儿,以后还得帮人艾灸看病呢。”

  “好,你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象你爷爷和爸爸一样,”老人笑了笑,叹了一口气,“如达倒是有一段日子没来看我了呢。”

  这时,远远地传来如达喊我的声音,又应付了几句,我就赶紧撤了。

  “你上哪儿干什么呀?想死啊你!”

  老远如达就恶狠狠地对着我吼上了,从来没见他这么生气过。

  “我去撒尿了,不行啊?”我满不在乎。

  “你混蛋!”如达忽然冲过来,冲我肩上就是一拳,生疼。

  这小子是不是春药吃多了?